他十歲時，開始成為一名放羊娃，你也一樣，后來你知道，你們工作性質雖然類似，但初衷不同。你喜歡草原，覺得綿軟的草地比一撇一捺的漢字輕柔漂亮。而他，是個孤兒。

　　你的羊和他的羊相遇在春天的某一個清晨，以一條小河為界，一群在河南，一群在河北，有點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你們不知道，你們只知道在一起追逐嬉戲，草地上零星的野花，看上去像一顆顆閃亮的星星，他將花兒一朵朵串起來，串成花冠，串成手鐲，串成長長的項鏈戴在你的身上。他說，長大了，要你做他美麗的新娘，而你們了解的新娘，無非是戴上真的花兒，真的手鐲，真的項鏈而已，于是你拿出媽媽攤好的煎餅分給他吃，他放在手里，卷起來，再攤開，然后你們就笑，兩小無猜的那種。

　　很晚的時候，你們才回家，月亮高高地掛起來，清亮而幽雅，你嗅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青草味兒，沒有音樂，但四周洋溢著田園的，牧歌的那種情調……

　　后來你上學了，只有很少的時候，暑假或寒假，你才能見到他。后來你考上了大學，青春的年華和著大學高揚的旋律，斑斕多姿。

　　那年暑假，你約上七八個同學，回到家鄉，你在同學面前描繪你的草原，藍天、白云、羊群和奔馳的駿馬。夜晚，你們在草原上生起篝火，同學們仿佛進了世外桃園，笑著鬧著，瘋狂了整個草原。火光中，你看到了他，你想起小時候，他戴在你頭上的花環，你便跑過去，想和他跳舞，他漲紅了臉……

　　畢業那年，你堅持回到家鄉教書，那時他已不再放羊，承包了許多土地，常常是汗水濕透衣背，有幾次你們在街頭遇到，他不好意思地轉過頭，你跑過去，硬拉起他的手……

　　那一年冬天，你開始為他織毛衣，那是他這一生第一件手織的毛衣。你為他細心穿上，手卻停留在他的耳邊，他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你想起了那個童話，公主吻一下青蛙，青蛙變成了王子……

　　你在別人訝異的目光中，你在他環堵蕭然的土屋里，成為他的新娘，他沒有說過愛你，但他說，要對你好。

　　偶爾的一天，你的朋友來家里小聚，酒桌上，你的同學、你的同事滿滿的一桌子人，他一個人在廚房里忙，穿著圍裙，兩手油膩，你看到他把油鹽醬醋胡亂地抹在圍裙上就給客人們滿酒，你臉紅了，你失望了，你眼里的失望走進了他的目光，他的目光便無處安放了。

　　從那以后，不知是你還是他，都刻意的，似是躲避著什么，他很少和你并肩走路，哪怕是回娘家，也是你走在玉米地東頭，他走在玉米地西頭，然后兩個人的腳步交匯在自家或娘家的門口。當有一天他用自己的汗水為你換來真的手鐲，真的項鏈，你竟然，不似兒時的期待與欣喜……

　　你好多年不再去草原，你看著身邊的同事日子越來越精致，他們陸續的調進了城里，買了樓房買了車，在屋里健身在屋外遛狗，你想你也應有這樣的情調，你望向他，他依然滿身青草，滿臉汗水，你覺得那種淡淡的青草味，有點苦……

　　陽光很好的午后，他拉著面無表情的你跑進兒時的草原，你看到了大片的草地，看到了成熟的莊稼，滿眼的風吹草低，繁華似錦。你不知道，那個十幾年如一日把熱騰騰的飯菜端到你面前的牧羊人，那個把油鹽醬醋胡亂地抹在圍裙上讓你臉紅的他，那個靦腆到只會說一句對你好的愛人，一個月的收入，已抵得上你半年的忙碌辛苦……他說如果你愿意，可以在城里為你買樓，買狗，然后，祝你幸福……但他，不會離開賴以生存的土地……

　　半夜，已熟睡的你，忽然驚醒，聽到他壓抑的哭聲，他從來沒有在你面前哭過，你忽然感覺，似乎從來沒有一種痛，比這樣的哭聲更讓你刻骨。你不愿，但終于相信，你和他，早在十歲那年的夏天，心便如青草的藤蔓纏在了一起，纏的很緊，貼近彼此的心臟。

　　你還能說什么呢，當你看到依然滿身青草味的他，每天堅持為你做飯，當你下班回來，雙腳踏上第一道門，第二道門，最后邁進廚房的時候，你似乎終于明白：愛的極致，是經得起平淡的流年……就像他每天為你燒制的米飯，平淡無奇，卻融進了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