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虎

　　馬戲臺上出現五只白虎，雌的雄的，老的少的，無不猙獰威猛，令人望而色變。它們的天靈蓋上都有一個黑毛聚成的“王”字，無異于奉天承運的丹書鐵卷。

　　馴虎士，一手電棍，一手肉塊。但見他指手畫腳，又是大聲吆喝，又是柔聲勸誘。那虎呢，居然善解人意，一會兒蹲坐，一會兒人立，一會兒打滾，一會兒跳舞，一會兒越障礙，一會兒鉆火圈，一會兒兩虎相擁，一會兒眾虎搭肩。五只虎都如同被抽去了魂魄，柔軟如面團，順從如婢女，嬌媚如貓咪，匍匐如叭兒狗。山林之王，一嘯而大風起，一跳而萬木偃，身上的一點腥氣足令百獸發抖，那種威風竟然掃地已盡。

　　我沒感到一點開心，只感到悲哀。我仿佛看到古今英雄的失落和勝利，兩者同樣可悲可慘，崇高和壯烈竟如兒戲。我期待猛虎復歸山林，騰躍怒吼。那是虎的真魂。

　　悼雞

　　市場上擺著一籠活雞，現賣現宰，是真正活的。

　　竹篾編的雞籠里擠滿了二三十只雞。毛色不同，老嫩肥瘦各異。雞籠旁邊放著明晃晃的屠刀和一鍋沸水，還有盛雞毛的筐和接血的盆子。但雞們對籠外的事不加理睬，正忙著籠內的爭斗。

　　你看，有的雞在爭奪方寸之地，終于擠走他雞，多了一點站腳的地方；有的雞在爭風吃醋，打斗得血肉橫飛。可是忽然籠門打開，伸進一只人類的大手，把雞小姐抓去了。一邊抓，一邊有個聲音說：“保證是今年的小母雞，沒下過蛋的。”砰的一聲，籠門又緊閉。打斗者延頸而望，望了一陣子不見小姐回來，也就在莫名其妙中各干各的了。有的雞在爭啄盆里的小米，大家都在盡快盡多吞食。只有多食才能延年益壽，這是從老祖宗那里傳下來的祖訓。一籠雞鬧哄哄，籠子就是它們的整個世界。

　　它們并非把生死置于度外的大徹大悟的有道之士，其可憐的智慧不足以使它們弄懂雞籠之外的事情，不足以使它們看到近在咫尺的殺身厄運。

　　想到這鬧哄哄的人世間還有多少籠雞似的愚昧，我要哭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