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瘦弱的男人剛被護士攙扶到隔壁病床時,我還不知他有那么一位聰慧伶俐的小女兒。那是一個長發(fā)大眼,并有著天使般聲音的小姑娘。
自從她急沖沖地在那個傍晚闖入病房之后,她似乎就成了我的依托。她每次臨走時總會一本正經(jīng)地走到我的面前,言辭哀婉地央求我說:“阿姨,麻煩你有時間照顧下我爸爸,他身體不大好,腿腳也不靈便。”
我想,孩子大約不知道男女有別的。我作為一位婦道人家,自是不能上去幫前顧后,但我還是答應了她,并承諾會照顧好她的父親。她笑了,大眼睛里溢滿著淚水,將在手里攥了許久的大紅蘋果硬生生地遞給我。
她興許不知道,這個蘋果自始至終都不曾更換過。在幫他的父親清理柜子時,我忽然發(fā)現(xiàn),里面僅安放著三個蘋果。于是,每次她遞給我,轉身消失在暮色中時,我就會再次悄悄地將它放回到原處。
男人要做手術的早晨,他起得很早,熱情洋溢地跟我打招呼,他說他得好好洗漱干凈,他的妻子會來看他。從衛(wèi)生間歸來之后,他整個人都變了模樣。他借了我的鏡子過去,先用雙手將稀松的頭發(fā)分開,而后又覺得不妥,又借了梳子過去,一面梳理一面小心翼翼地問我:“大姐,你看這個發(fā)型合適嗎?”我微笑著點頭,并給他鼓氣,說他這么一打扮,至少年輕了十幾歲。
他在醫(yī)院門外的藍色凳子上坐了整整
一個上午。我分明看到他的表情在堅硬的時光深處被慢慢凍僵。他看著醫(yī)院門外,久久地,生怕自己的妻子是不知道他在哪個病房而走錯了方向。我知道,他的妻子一定不會來了。
躺在潔白的病床上,他的神情肅穆,像是遭受了莫大的打擊。后來我才知道,他與
妻子已經(jīng)離異多年。
手術是他的小女兒陪同他做的。這位懂事的小姑娘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外,像在站崗。后來,護士才出來,她便迎上去不停地問著同一句話:“阿姨,我爸爸怎么樣?”護士點點頭,旋即消失在白茫茫的走道上。
男人臉色慘白地被推回病房。他的女兒從未見過自己的父親這般模樣,禁不住“哇哇”地大哭起來。
男人緊抱著她,一邊溫柔地為她擦著汩汩不止的淚水,一邊輕聲哄道:“不哭了啊,你要什么?爸給你買。爸可有錢呢!”說完,男人從枕頭下摸出幾張零錢在她眼前晃了晃。
“我想要什么你都能滿足我嗎?”小女孩止住哭聲,滿懷期待地等待著答案。
“是的,你喜歡什么爸都滿足你,都給你買!”男人剛說完話,小女孩便伸出了指頭與他拉鉤。我想,她定是要條漂亮的裙子或者一個精致的洋娃娃。
“爸,我想要你好好地活100歲,可以嗎?”小女孩連續(xù)不斷地問了許多遍,男人都不曾作答,僅是默默地流淚。
我想,他是愿意的。為這樣一個純善天真的孩童,讓心靈鮮活100年,無疑是人生里的一次最為漫長,又最為心甘情愿的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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