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溫柔地灑在肩上,我和惜剛跑完步,從城郊回來。像往常一樣就近選擇了一家早餐店坐下,與往常無異,點了一個菜包和一碗豆漿。惜也按常點了豆沙包。
"誒,我說,這包子里的餡什么時候能不這么摳啊,吃了三口才能看到幾顆豆,再吃三口就白的就完了,奸商,絕對是奸商!"惜全然無視老板娘一陣紅一陣白的臉,拿著筷子敲著空蕩蕩的碗.
'快點吃吧你,怎么那么啰啊,你又不是第一次吃到這樣的."我無奈地勸說道.
"那我可跟你說,以前我在蘇州吃的那鋪包子可真不是蓋的,個頭大,餡也美味多汁,當然了那價錢也高些,可是值啊……"惜似乎陷入了對那美味包子的美好回憶中.
"說起包子鋪,可沒有比的過那家的,真的……"想起當年的那家包子鋪,我回身看了看老板娘,盯著她手中逐漸成形的面粉團,場景在倒退,時間在回旋,我似乎又看到了那個高高木樓上忙碌的身影.
八歲那年剛搬到王家巷,不知它為什么叫"王家"巷,也許是姓王的人多吧,其實包子鋪的老王頭就姓王.包子鋪就在巷子口的老橋頭旁,鋪子面積不大,但建筑卻很獨特,它就像土家族人的吊腳樓一樣,門面被高高地架在空中,要想進門就得上幾步臺階.房子還是木質的,建的有些年頭了.包子鋪沒有招牌,大家只管它叫"老王頭家".看來鋪子就是他家,他家就是鋪子.所以人們在他的鋪子里也很隨便.其實現在想來那里面的東西都很簡單的:一張做包子的大長桌,一個放蒸籠的叫做,幾張高低不齊的餐桌,也就差不多完事了.但是還真沒覺得有這么簡單空曠,因為里面總塞滿了人,都是鄰里,熱乎極了.
記得剛搬到這里的第二天,媽媽領我出門去吃早飯。新鄰居張阿姨也好像剛剛起床,還穿著睡衣,見到我們,說:“你們也剛準備去吃早飯吧,走走走,我們一起去老王頭家。我跟你們說啊,那兒的包子可真比的上西街的‘天下第一籠’了。愛吃甜的呢要選豆沙餡的……”似乎一提起老王頭家的包子鋪,張阿姨就像在介紹自家的一樣。口味,價錢,一樣不差,全給我們說了齊。說著說著便到了,八歲的我自然對那獨特的小木屋好奇的緊,掙開媽媽的手,三步并兩步地跳上臺階去。突然一個身影擋在了我眼前,我愣了愣,疑惑地抬起頭來,看見一個有些禿了頂的大叔正盯著我看,他身材不高大,深藍色的襯衣下甚至有些瘦弱,手里還揉著一團白面粉,眼不盯它,也可以使它成包子形。看著他的鼻頭上還抹了白面粉,我有些緊張,但又想笑。他見我一副古怪樣,點點我的頭說: “哪家的小鬼頭,長的機靈,見著老王叔也不喊一聲。”
“不好意思啊,我們剛搬到這兒,還不熟悉,小孩子不懂事,你可別介啊。”媽媽在一旁解釋道,說著還忙把我拉到身邊,怕我頂撞了別人。
“才不是呢……”我小聲地嘀咕著。
“嘿,這話說的可客氣了,來了咱王家巷,我們都是鄰里了,可別見外啊,第 一次在這吃早餐吧,看老王頭給你們露幾手,”老王頭拍了拍雙手,白面粉隨風揚起。
“我說老王啊,這客人可是我領來的啊,你還得謝謝我呢,我還是老樣子,蔥卷加肉包啊!”張阿姨在一旁打趣道,隨后坐到了身后的一桌去。
“沒問題!”
“那就給我兩碗甜豆漿和兩只菜包吧!”媽媽也開了口。
“行行行,你們先等著啊,就來。”于是老王頭回到他那大長桌前,忙了起來。
坐下后,我想四周望了望,發現這兒的客人們彼此都很熟悉,幾個小老太太在西角討論著今早白菜的價錢,大老爺們正在看著報紙,抽著香煙。也有在吃包子的小學生,埋頭吃得很匆忙,胡亂扒了幾口,便背上小書包,往門口沖去,還不忘喊道:“叔叔阿姨再見,媽媽再見!”氣氛被這個頑皮的小朋友搞得更活躍了些,媽媽也被幾個阿姨拉到一旁,扯扯家常。沒有媽媽顧慮的尷尬,似乎已是多年的老鄰居了。
“包子來了!先給你們,頭次來,快嘗嘗!”老王頭端著盤子站在我們桌前,放下盤子后也沒有馬上走開,將手上的面粉往胸前的圍裙上擦了擦,那件女式的碎花圍裙讓他看起來很滑稽。
我摸了摸腦袋,低頭,夾起那個大包子,往嘴里一送,輕咬了一口,便已有餡入口了,這的菜包不像以前吃過的其他,里頭的白菜很新鮮,豆腐也很白嫩,多咬幾口,你會發現里面還有些細肉絲。這種樸質的口感讓我覺得很美味,不經又多大咬了幾口,
站在一旁的老王頭樂著說:“怎么樣,怎么樣,味道好吧?”
“嗯……嗯……好吃……”嘴里塞滿了包子的我說的有些困難,鼓著小嘴稱贊道。
“哈哈!我就知道嘛!”老王頭聽了一個小孩的稱贊居然也能這么開心,立刻回過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們了。
打那以后,幾乎每個早餐我都和媽媽去那吃早餐,老王頭每次總愛把我高高舉起,然后說:“顏顏啊,,瞧你又長個頭了。“那自然是我小的時候,我還每次都奇怪:“哪有長的那么快的啊……”后來上了中學,學校離王家巷有些路程,就得住校了,每次早上在食堂吃包子的時候,我都不免要抱怨幾句:“和老王叔家的簡直沒法比!”每星期回家,早晨都還是要去巷口吃一次包子,時不時還拿老王頭開玩笑:“王叔你看你的皺紋都要像這包子上的褶子了。”然后老王頭笑得更開了,皺紋也就更深了。
我就在王家巷這么漸漸長大,伴隨著流轉的時間和不變的鄉音,單純地開始認識世界,以為所有的美好都不會逝去,所有的回憶都能永駐,所有的人都將相伴永久,所有的時間都是天涯海角。所以我想我是可以吃著王家的包子長大的,直到成年了,結婚了,還可以像以前現在媽媽帶著我一樣,帶著自己的孩子來這兒。戀舊如我,不愛改動陳年的習慣,想著事物便以這樣穩穩當當的狀態存在最好。
考上大學的那個暑假,天天就窩在家里樂不思蜀。平時的作息習慣,生活規律都被空蕩蕩的大把時間打亂了。雷打不動的還是每天早晨去跑步,之后再老王頭家點了一個菜包和一碗豆漿。可這個夏天的王家巷似乎有些沉悶了,從大人們的閑雜耳語中,我停車usihu是老王頭一家不再做包子了,原因有很多:因為城市市容的需要,像包子鋪那樣的“特殊”店鋪必須拆遷,而且老王頭的女兒紅姐今年結婚了,嫁到了北方,有意接二老過去住。
這天早上我無意地問起:“老王叔,今天似乎要發達咯,要去北方嗎?”
“誒喲,還說呢,不都是紅兒那閨女,在這都過了大半輩子了,過得好好的,非得讓我們過去照看孫子,也是,嫁個北方大漢有什么好的呢,那么遠……“今天的老王叔話有些多了,我似乎聽出了以前未有過的一種想傾訴的感覺。
“那還不都是孝順你嘛,再說了,去北方看看,長長見識也是好的,我們這些年輕人還都不一定有機會去呢,要是想大伙了,回來看看不就是了嘛!“我盡量說得輕松。
“老咯,老咯,還會不會的來可就說不定咯。“老王頭輕輕地搖了搖頭,步腳似乎有些蹣跚。
九月份開了學,我要去新學校報到了。早上趕五點的火車,天都還沒亮透。我大包小包收拾好,剛一出門,就看到老王頭穿著一件深藍布料的襯衣朝我家走來,見我剛開門,他似乎松了口氣,說:“還好是趕上了,這么早沒地買早餐的,把這拿上,路上好吃,給你放在保溫盒里了,中途還會是熱的。”他趕忙把保溫盒塞到我手里,離家的不舍與這突如其來的感動立刻溢滿了心頭,眼角濕潤了,只能緊了緊手,點了點頭。
那天媽媽因整理的匆忙忘了給錢,老王頭也沒有要錢。
大學在省內,所以我在十一國慶時,回了一趟家。坐在火車上,想起來時手中老王頭包的包子,心中一陣莫名的空落。王家巷的一切還是一副舊樣子,除了已經被拆到一半的包子鋪,聽說老王頭一家在九月中旬便搬走了,走的那天,他們還特地每家每戶都送了包子過去。媽媽說,她當時都好些不舍。
王家巷的另一個巷口又開了一個早餐店,生意卻不如意。
王家巷沒有了老王頭,一切當然還要照舊運行,只不過每個早晨都冷清了些。
習慣不了的,總是會在時光流轉中被習慣,又成另一種習慣。流年中偷換的,只有流年。
“顏,在想什么呢,包子都冷了,付了錢快走吧,導師還等我們去修改論文呢。”胳膊被人搖了一搖,我恍惚回過神來,老板娘已經忙著在招呼其他客人了。筷子中的包子突然變得無味。和惜一起付了錢,往回走,我似乎還沉浸在回憶之中。
有太多的人會匆匆離去,遲遲不歸。生命中只有過客么?那么路過的人會不會再一次路過呢?他們陪我們走過一段過往,留下一串回憶與溫暖。每個場景在人生中的出現都是有意義的,刻錄了時光,記載了過往,留給我們的未來慢慢回放,讓我們在傷心時,困窘時,有一處心靈的港灣來讓心靠個岸,撫平了傷再前行。于是就算未來的路再難走,我們心中也會有足夠的勇氣去揮斬荊棘,駛向彼岸。
我想老王頭與他的包子鋪就會在我的生命中扮演這么一個角色,它讓我明白了鄰里的相親,人情的溫暖,無阻的堅持與感動的力量。讓我在以后的社會上,碰到不公與深感世態炎涼時,還可以已有一個堅定的回憶告訴我:時間還有許許多多默默無聞的溫暖,帶著他們的感動與祝福遠航。
“你曾有過這么一個難忘的地方么?”我像是在問自己,又像在問惜,或許還在問你。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xiaoshuo/841377.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