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書太到教室找Q，叫Q跟他到大隊辦公室去。

　　太是個低頭漢子。鯉魚川人說：抬頭老婆，低頭漢——意思說這兩種相貌的男女有心計，難斗。太日常就話少，此刻，他默默走在前面，Q忐忑不安跟在后頭。明晃晃的陽光有些刺眼，覓食的雞在街上不慌不忙踱來踱去。Q猜不出太叫他做什么。大隊部在村中央戲樓對面的東屋，正房是一棟瓦房，人們都叫“俱樂部”，平日鎖著，冬季在里面燃一堆火，村里開各式各樣的會。大隊部面向大街、戲樓那面是一溜板搭門，過去或許是什么店鋪，現(xiàn)在在北邊一個探出來的拐角處開了一扇小門。太從兜里掏出鑰匙開門，Q回過頭，看到戲樓頂上長著許多瓦楞草。屋里地面較院落低，光線極暗，一腳邁進(jìn)去Q幾乎跌倒。太似乎無聲一笑，拉亮電燈。那是一盞不超過二十五度的燈泡，蒙著污漬。他走到柜臺當(dāng)成的辦公桌后面坐下。Q坐在對面的杌子上，仰頭望著他。

　　太輕聲細(xì)語問道：“你聽沒聽過杏喊‘打倒毛主席’的反動口號？”

　　頓時，渾身的血全涌到頭上，Q覺得自己的臉肯定脹紅了。杏是他的同學(xué)，長了一頭異樣的“羊羔毛”。愣了一會兒，Q聽見自己說“聽到過”。那聲音不像是他說的。

　　“她在哪里喊的？”看不清太，他的臉躲在燈光后面。

　　“梁家灣，拔豬菜的時候。”Q感覺口渴。

　　“當(dāng)時，還有誰聽見了？”

　　“書……還有文……”

　　“……好了，你上課去吧。”太頓了一下說。

　　走在燦爛的陽光下，Q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回到課堂坐下后，心里卻忽然又不安起來：太肯定會問書和文，他們會怎么說呢？

　　放學(xué)時他悄悄把書拉到一邊：你聽沒聽見過杏……太肯定要問你。聽到過，聽到過——書回答得很干脆。是不是在梁家灣……不是，是南臺拾柴時……頭一下脹大了，心上像爬滿螞蟻。草草吃過午飯，Q在河邊找到游泳的文。同學(xué)們亂喊亂叫要他下水，看他不脫衣服，就罵他膽小鬼。Q知道他們是怕他告狀——學(xué)校嚴(yán)禁學(xué)生中午私自游泳。Q懶得搭理他們。文跑到岸上，哆哆嗦嗦地躺在一塊沙灘上，不住往自己身上撩沙子。你聽沒聽到過杏……太說要找你。Q站在文身邊，白花花的太陽直曬著一河灘大大小小的鵝卵石，無遮無攔，他身上像抹了油一樣往外冒汗。聽到過，文在熱沙里緩過勁來。是不是在梁家灣……不，是在杏樹溝割荊條兒……像是跌進(jìn)無底深淵，Q有一種虛脫的感覺，腦海亂糟糟卻又一片空白。

　　這件事在Q的驚恐、擔(dān)憂中最后不了了之，不知太到底找沒找過文和書對證。太畢竟是一個成熟的大人。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都沒聽到過杏喊那句反動口號。他們之所以那么說，是因為杏家是破落地主，是因為太是支書，他們想置身這件事中。

　　那年他們上二年級，Q、文和書都是八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