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德龍從長途大巴上下來，進入幽靜的樅樹林，林間小路上落滿枯黃色松針，一股松香沁入心脾，他焦躁的心緩緩沉入幽深的潭水里，感受無邊的寧靜。夕陽余輝透過樅樹枝葉間隙射進來，鍍在荊棘荊叢上。林里本沒有路，村里進出的人多了，踩成一條穿越叢林的蜿蜒的小徑。如今，去城里的人多，回來的人少，小徑像一條細細的吸管，把村里人一個又一個地吸進城市。

　　德龍走出樹林，過爬滿青藤的山芋地，臨近嶺頭，見路邊有一座低矮的土地廟，里面搖曳著蠟燭的火光，漆黑的紙灰堆在廟門口，門前立著一塊石碑，篆刻著“楊家嶺土地廟”，德龍恍惚進入史前文明，這里方圓幾十里沒人姓楊，在德龍的胡姓先人還未開荒種地之前，某個邈遠時間里，楊姓族人在這片土地上的繁衍生息，人丁興旺，煙火旺盛，如今，斯人已去，只留下一座香火裊繞的土地廟。

　　他在高坡上駐足眺望，山崗下，莽莽蒼蒼的樹林里，隱蔽著一座座農家小屋，炊煙冉冉升起。村莊外圍繞著寬闊的田野。一條長長的河流四季流淌。遠處丘陵疊疊，一座又座煙村，連綿到天際。起伏的大別山脈橫亙在天邊，夕陽站在天柱峰上，深情地俯視大地，把最后的光明灑向人間。

　　回家了！德龍暫時擺脫城里那項工程帶來的壓力，焦慮得到緩解。

　　薄薄的暮色中，母親站在門前見他回來，笑盈盈地問候幾句便轉身回屋做飯。德龍側目瞟見斜對門的樟樹下，宏昌大叔坐在竹椅上，默默不語，在漸濃的暮色里，顯得異常孤單。

　　德龍和母親言語幾句，搬個墩子，坐在門前，和宏昌大爺對坐著，久久不語，偶爾，你瞧我一眼，我瞟你一眼。他們習慣了在傍晚時分這樣靜坐，守著夜色漸漸淹沒村莊，像漂在蒼茫的大海上的兩只小船，沒有過往的船只，沒有燈塔的光亮，只有兩個人的目光，互為彼此天空中閃爍微弱光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