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行淳之介(1924年4月13日-1994年7月26日)日本戰后第三批新人派代表作家。他的作品走頹廢路線,通過對男女關系的描寫,探索人生的存在、怠倦和喪失。
提包里
寬刃小刀深深刺入心口,一點都不痛,刀刃直往下拉,發出了割厚紙板一樣的聲音。這是夢。赤裸的尸體倒在地上,變成我的模樣。四周漆黑,只有倒下者的形狀鮮明浮起,看得清清楚楚。內臟似乎全被帶走,形體變得扁薄。手腳的長度不變,看來很細。心想:必須把它藏起來。身旁立刻出現可以輕輕提著走的大提包;仿佛從地底推上來一樣,放在那里。打開一看,里面空空如也,想把尸體塞進去。仿佛已抽掉了骨骼,尸體軟綿綿。腹部的傷痕已消逝無蹤。把腳折成四折,放進提包。這時候才發覺尸體摸起來滑溜溜的。皮膚變成麥色,閃閃發亮,很像年輕女人的肌膚。我的皮膚屬過敏性體質,常常干燥如鱗。曾聽說某人養的狗得了頑固的皮膚病,總治不好,狗終于死了。幾分鐘后就變得很漂亮,漂亮得仿佛用刷子刷了健康的皮膚。
尸體很容易就裝進提包,趕快拎著提包逃走。攜帶提包的是我,里面裝的也是我。為什么要帶著提包逃跑?這疑問從腦海中一掠而過。總之,里面是尸體,攜帶這樣的提包,非逃不可。拔腳奔跑,隨即停下,用平常的步伐行走。高層大廈顯現眼前。到那大廈的屋頂上去!這并不是事后的想法,而是有一種被追逐的感覺。大廈電梯前沒有人,覺得手臂很累,把提包放在地板上。沒有人影,可是我的提包旁不知什么時候竟多了另一只茶色的提包。大小完全一樣,宛如郵袋一般。我的提包是暗紫色,有云母般的光澤。按了鈕,電梯門在面前打開。幸好是自動式的,又沒有別人乘坐。是二十層的大廈。二○數字的鈕上有一個R的鈕。匆忙按了R.排成一列的數字從一到二○一亮一滅,很快就抵達屋頂。跟剛才的速度完全相反,門非常緩慢的向左右打開,我走到屋頂上。在這剎那,我才發覺手上的提包已變成茶色。類似疼痛的恐懼從腳踵直往上冒,到腰骨一帶便停住。我慌忙回頭看,電梯的門已經關上。暗紫色提包被拋置在一樓的硬地板上,它的光澤在我眼底搖曳。奔向電梯,猛按鈕,幾乎要把鈕弄壞了。可是,門上端排成一列的數字,只有一○亮著不動。我發覺,近旁有個黑洞,寬度與電梯門一樣,正敞開著。往里瞧,可以看見銀色的細金屬棒。應該是垂直的,卻以平緩的角度傾斜地消失在下面的黑暗中。那角度給人一種安全感。我拋下茶色提包,抱在銀管,斜斜往下滑落。速度慢慢加快,抱住管子的手臂快要放開了。心想:從二十樓滑下到底不行。就在覺得危險的剎那,手臂頓時輕松。腳下有鋸齒狀的鐵板,勁道十足地動著。我的身軀安置在那上面。很像電梯,但快得多,記得是向旁邊移動的,不知會被帶到什么地方去。真糟糕,離那暗紫色的提包越來越遠了。就在這時,我發覺已站在硬地板上。身旁,被拋在那里的提包正放出暗黑的光澤。連忙抓住把手,又開始逃亡。被刺的是我。尸體也的確顯現出我的臉形。這么說來,提著提包逃亡的可真是我嗎?回家把提包藏在壁櫥里,再慢慢想吧!突然想不起家在哪里了!逃亡的不是我,是別人吧?這樣就應該回到他家里去。我很想看看自己的臉。但是,只有視線所及的地方清晰明亮,其余四周全是黑漆漆。視域中沒有鏡子。如果有玻璃窗之類,也只能朦朧地映出形影,但是連玻璃窗也找不到。我一面追想自己的住址,一面眺望身旁的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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