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畢飛宇,男,1964年1月生,江蘇興化人。著名作家、南京大學教授、江蘇省作家協會副主席。1987年畢業于揚州師范學院(現揚州大學)中文系,獲文學學士學位,20世紀80年代中期開始小說創作,作品曾被譯成多國文字在國外出版。
勘探船進村的那個夏季,父親從城里帶回了那把手電。手電的金屬外殼鍍了鎳,看上去和摸起來一樣冰涼。父親進城以前采了兩筐枸杞子,他用它們換回了那把锃亮的東西。父親一個人哼著《十八摸》上路,鮮紅透亮的枸杞子像上了蠟,在桑木扁擔的兩側隨父親的款款大步耀眼閃爍。枸杞是我們家鄉最為瘋狂的植物種類,有風有雨就有紅有綠。每年盛夏河岸溝谷都要結滿籽粒,紅得炯炯有神。大片大片的血紅倒映在河水的底部,對著藍天白云虎視眈眈。
返村后父親帶回了那把手電。是在傍晚。父親穿過一叢又一叢枸杞走進我們家天井。父親大聲說,我買了把手電!手電被父親豎立在桌面,在黃昏時分通體發出清冽冰涼的光。母親說,這里頭是什么?父親說,是亮。
第二天全村都曉得我們家有手電了。這樣的秘密不容易保住,就像被人胳肢了臉上要笑一樣自然。村里人都說,我們家買了把手電,一家子眼睛都像通了電。這話過分了。我們這樣的人家早就學會了自我克制。許多人問父親,你進城了吧?父親多精明的人,你一撅屁股他就曉得什么屁。父親避實就虛,虎著臉說,進了。
晚上天井里來了好多人。他們坐在我們家的皂莢樹下拉家常。夏夜清清爽爽,每一顆星都干干凈凈。沒有氣味。這樣的漆黑夏夜適合于蛐蛐與夜鶯。它們在遠處,構成了深邃空間。
話題一直在手電的邊緣。人人心照不宣,但誰也不愿點破,這是生存得以常恒的實質性方法。夜很晚了,狗都安靜了,他們就是不走。母親很不高興,她的芭蕉扇在大腿上拍得劈啪起勁。后來母親站到了皂莢樹下,手里拿了一把锃亮的東西。父親這時依然低著頭吸煙,煙鍋里的暗火又自尊又脆弱。母親說,你們看夠了!你們睜大眼睛看夠了!母親用了很大的努力打開開關,一道雪亮的光柱無限肯定地橫在了院子中間,穿過大門釘在院墻的背脊上。皂莢樹上的棲鳥驚然而起,羽翼帶著長長的哨聲彗星一樣劃過,使我們的聽覺充滿夜宇宙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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