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村里唯一一個修水桶的人。

　　他修水桶修了一輩子。

　　有人問過他，為什么選擇修水桶。

　　他說：“因為我這一輩子，就敗給了一只水桶。”

　　他打小就喜歡林家二姑娘。他一直覺得，林二姑娘就該是他媳婦兒。

　　他年輕時候油嘴滑舌又粗枝大葉，但每次都只有他能把沉默寡言的林二姑娘逗得咯咯笑。

　　他一直覺得林二姑娘也是喜歡他的。至少在林二姑娘和王家小伙子的婚訊傳進他耳朵之前他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他氣紅了眼，一把摔碎了手里的飯碗，急匆匆跑去林二姑娘家質問她為啥嫁給王家小伙子。

　　林二姑娘頭也不敢抬，低聲小氣地告訴他：“他第一次來我家，悄悄的把我家那只壞掉的水桶補好了。從那時候就決定嫁給他了。”

　　他愣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呆呆地轉身走了。

　　林二姑娘嫁給王家小伙子那天他沒有去喝喜酒，他把家里的四個水桶全砸了，一言不發地坐在院子那顆杏樹下補水桶，從清晨到日暮。補著補著，眼淚簌簌地就流了一臉。

　　從那以后，他變得沉默寡言。

　　他在村里擺了一個攤兒，專門為鄉親們補水桶。

　　林二姑娘生了兒子。

　　林二姑娘的男人買了車子。

　　林二姑娘的男人跑車出車禍死了，賠了不少錢。

　　林二姑娘的兒子上大學畢業在城里結了婚。

　　林二姑娘有孫子了。

　　林二姑娘沒有跟著兒子去城里，她一個人住在鄉下的老房子。

　　林二姑娘老了，他也是。

　　昨天林二姑娘拿給他一只壞掉的紅色水桶，他驚訝地抬起頭，愣愣地看著她白蒼蒼的頭發和滿臉的皺紋，她失措地別過頭，顯得局促不安，接過水桶的那一剎那，他突然哭了。

　　這么多年，咫尺天涯，他都沒有機會好好看看她，他們就已經老了。

　　他正在補林二姑娘的水桶。

　　補了一輩子水桶，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