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正月初一,都是歡騰喜慶的日子。然而今年的正月初一,對于王大林家,似乎是個噩夢。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正月初一和往年樣的天剛蒙蒙亮,村里人先在祖廳外轟轟地狠放了一大陣煙花炮仗,把過年歡樂的氛圍送至頂峰,然后等新年首次的太陽像只金元寶,從村后的山巒瑞祥地射出朱紅豪光,人們便涌進祠堂拜譜年。拜譜年是把族譜供在列祖列宗的牌位下,大家都對它誠惶誠恐,頂禮膜拜。這時有人在臺上喊汪大林,哎,大林,你把譜拿來沒?沒譜怎么拜譜年呢?
汪大林一聽,這才想起去年是自己家管譜,忙回家打開譜箱胡亂取了一本,呈給臺上主事的汪顯魁老哥。
本來主事的是村長,但汪顯魁是村里有頭有臉德高望重呼風喚雨人物。這種能超越村長地位的取得,得益于年輕時工作在政府機關,當過鄉里的書記。他退休后閑居在家,無疑便成了村里的太上皇。村里頭的大小事,如果去請示村長,倒不如先請示他。村長只是一座橋,他則是橋這邊的必修路,只有路修好了,橋才能夠發揮作用。汪顯魁人老不倒威,盡管八十有余,可那老年斑和皺紋蓋不住的官貌,加之挺拔的身姿精神矍鑠,仍然在誰的面前都覺氣勢奪人。汪大林只有六十靠邊,但是與他同輩,因此恭敬地叫了聲老哥,說我把譜拿來了。
看到汪大林拿來的譜,汪顯魁將臉微沉,你不懂拜譜年要對著祖宗像拜,譜頭上才有祖宗的畫像,你拿本正譜干啥子?汪大林不好意思地搓搓手,說俺以為隨便一本就行呢,這就回去拿譜頭。還是旁邊管上譜的執筆先生擺擺手,算了,正譜就正譜吧,能拜譜年就行了。
執筆的先生叫汪文軒,年逾古稀,滿頭白發,早年教過私塾,新社會里當過老師,寫得一手好字。村里人喜歡叫他老學究,后生崽都有很多不大知道他的大名。老學究在退休前,就被村里一致推崇為每年正月初一的上譜執筆人。無論是誰家生了男孩還是女孩都要上譜,老學究一概認真地運筆,將出生者的生辰八字繡花樣地繡于譜牒內,贏得人們敬重。汪大林感激地望了老學究一眼,慢慢地退到臺下。
隨著汪顯魁敲的一聲鑼響,口里喊一句“給祖宗拜年啰”,臺下的人便像被風吹起的麥浪,齊斬斬地向著那本汪大林拿來的譜倒去。三鞠躬后,人們魚貫地來到香爐案前上香頷首,然后退出祠堂,一路鞭炮地去拜村前小河旁的樟樹爺爺,以及進村路口邊的土地公公。
一切完畢后,接下來的儀式便是上譜。老學究手握朱毫,一邊認真地在譜牒上畫著楷體,一邊瞇縫起鏡片后的想是有點白內障的老眼,時而接過上譜人遞過來的香煙,時而蜜笑地喝一碗東家呈上來的、用紅棗雞蛋煮的糖米糟水。老學究喜歡這糟水,歇一會兒就能喝一碗。
譜上完了,最后的事情是譜付移交,由下屆管譜的人一路鞭炮,將譜莊嚴隆重地用譜轎抬到家里去。接汪大林的下手是汪水泉,汪水泉忽然皺皺眉,說大林,不對啊,這新譜有四十本正譜加一本譜頭不錯,可老譜在移交上有十八本,這里卻只有十六本。
老學究捩過頭,慈祥地輕輕笑著,水泉,沒錯啊,這兒不是還有兩本墨譜嘛,撥過去不就平了?汪水泉聽了猛搖頭,老學究,您別蒙俺,墨譜是您平時寫的譜,不能算得正譜,更不能當作老譜。老譜應該是黃表老紙,新譜是新白紙張,這是誰都知道的。
老學究只好禁聲,似乎沒得話說。
汪大林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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