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炕,就是將土炕吊起來。行嗎?去了“嗎”就行。……
斗子峪鄉新上任的黨委靳書記眼睛一亮,盯著吊炕轉來轉去。很有興趣地聽泥瓦匠現場解說。
靳書記是農村出身,對土炕有天然親切感。忙問:“那你這節能吊炕和傳統土炕,有何區別呢?”
“靳書記您請看這吊炕:就是砌磚腿做煙道當過梁,上鋪水泥板,將炕懸起來,……炕沿四周鑲上白瓷磚,跟睡雙人床似的,土炕不土。”
“連工帶料,一盤吊炕多少錢能拿下來?”
“長兩米乘寬兩米的,七百塊錢,足矣。”
“七百塊錢?還不夠買一噸大同塊原煤的呢!”靳書記轉身對縣電視臺攝影記者說,“為國家節約不可再生的能源。這是一個亮點。”
當天晚上,縣電視新聞就播出了,靳書記下到基層農民家中做調研,為農民辦實事。幫助農民建新型節能炕——吊炕,節約煤炭資源,云云。
第二天,本縣時訊的報紙,也刊登了通訊、照片及編者按語,說領導干部,就要像靳書記那樣,想人民之所想,急人民之所急。
第三天,市里報紙的郊區版做了跟蹤報道。
第四天,縣委書記做出批示:此是利國利民之事,資金要向三農傾斜。請財政局研究,出臺相關經濟鼓勵政策。
第五天,鼓勵農民做吊炕的獎勵政策出臺了。每家農戶做一個吊炕,補助九百元。
半年以后,靳書記因政績突出,就升遷到縣發改委,任副主任。有人說和吊炕有關,也許吧。
斗子峪鄉又新來的尚書記有大專學歷,學的專業是環境保護。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第一把火就將吊炕給燒掉了。
他歷數吊炕的幾大罪過:“燒掉植被,污染環境,制造一氧化碳,加速全球氣候變暖。貽害子孫,阻礙可持續發展。”最后對記者強調:“新農村建設,不能搞村村點火,戶戶冒煙。這不符合中央提倡的科學發展觀。這是一個亮點。”
電視,這回是市電視臺;報紙,這次是市委機關報;批示,這位是市主管農業的副市長。都支持尚書記的高論。
很快,這回是市財政出臺獎勵政策:每拆掉一盤土炕,獎勵一千元。
三個月以后,尚書記又上調了,任縣環保局局長。有人說與吊炕有關,也可能。
爾后,斗子峪鄉這次新來的是石書記,村委會主任出身。說來也怪,上任伊始,他也瞄準了吊炕。
石書記用了一個月時間,一個人跑遍了全鄉十八個村莊,考察四百盤吊炕的使用情況,最后在鄉黨委擴大會上闡述自己的觀點:
“在山區和半山區的農村,吊炕還是很需要的。在城鄉接合部,大多數是不需要的,很多農戶是候鳥型的,冬天搬進樓房,春天又搬回農村平房。好多戶得了雙份錢:大喇叭一喊,報名登記說搭吊炕,先得一個九百;大喇叭又一喊,報名登記說拆吊炕,又得了一千。實際上,好多家根本領了材料就沒做。有的戶,搭了吊炕也沒睡。全縣這好幾百萬,不是打水漂了嗎?這好幾百萬要放在農村改水、修路和幫助農村失學兒童,會更有意義吧。”
“我們是做基層工作的,上邊千條線,下邊一根針。我們必須把線認真地穿到針鼻里去。所以,我們的工作,要因地制宜,因時制宜,因人制宜,因事制宜。”
最后,石書記提議:我們以鄉黨委的名義,寫一個關于吊炕的調研報告,送給上級領導做參考。我看到一個資料,利用秸稈粉碎,做光能秸稈氣化爐的能源,至于效果如何,還有待于進一步考察。干事不要起哄,一哄而起,一哄而下。也不要輕易上電視,登報紙,咱們干點實事得了。
到現在,石書記在斗子峪鄉都干兩年多了,還沒有一點高就升遷的跡象。其實,靳書記、尚書記和石書記本來就是初中時的老同學,一次聚會時,靳書記和尚書記都替石書記惋惜:“論真本事,你都在我們之上,可你怎么就抓不住亮點呢?”
石書記淡然一笑,“要亮點干嗎?剛才有霧,你們來時開車才打開霧燈;白天有霾,自然會亮起大燈;摸黑夜行,才需要燈籠火把。這都是亮點。現在青天白日,陽光燦爛,到處都是亮點啊。”
靳書記、尚書記聽了,似懂非懂。但還是關切地對石書記說:“咱們是老同學。我們說實話,到現在,這吊炕就如十五個吊桶,還在我們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呢?”
石書記聽畢,頭往椅子后背一仰,哈哈大笑:“我心中本無吊桶,何來七上八下?” (選自《光明日報》,有刪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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