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chuàng)作背景】

　　此詞作于南宋祥興二年(1279)八月。祥興元年(1278)十二月，文天祥率兵繼續(xù)與元軍作戰(zhàn)，兵敗，文天祥在五坡嶺(今廣東海豐縣北)被俘。次年四月，被押往大都(今北京)，一起被押北行還有他的同鄉(xiāng)好友鄧剡。在途經(jīng)金陵(今江蘇南京)時，鄧剡因病暫留天慶觀就醫(yī)，文天祥繼續(xù)被解北上。臨別之時鄧剡寫了一首《酹江月·驛中言別》贈送文天祥，對國族的不幸表示極大的憤慨，對文天祥的愛國壯舉表示熱忱的贊慕。文天祥寫此詞酬答鄧剡。二詞均用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原韻。

　　【酹江月•和友驛中言別①】

　　文天祥

　　乾坤能②大，算蛟龍、元不是池中物。風雨牢愁無著處，那更寒蛩③四壁。橫槊題詩，登樓作賦，萬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來還有英杰。

　　堪笑一葉漂零，重來淮水，正涼風新發(fā)。鏡里朱顏都變盡，只有丹心難滅。去去龍沙④，江山回首，一線青如發(fā)。故人應念，杜鵑枝上殘月。

　　注：①文天祥領(lǐng)兵拒元，因叛徒出賣，于公元一二七八年(宋祥興元年)十二月，在五嶺坡(今廣東海豐北)被捕。第二年四月，他被押送到燕京。同被押送的還有他的同鄉(xiāng)好友鄧剡。鄧因病留在天慶觀就醫(yī)。臨別時鄧剡作詞《酹江月•驛中言別》送文天祥。文天祥借蘇東坡赤壁懷古詞韻，酬答鄧剡。②“能”，同“恁”。③蛩，音qiong，蟋蟀、蝗蟲等昆蟲。④龍沙，指北方沙漠。

　　【賞析】

　　文天祥此詞起勢頗為雄壯。起首四句以不凡的氣勢寫出天地乾坤的遼闊，英雄豪杰決不會低頭屈服，一旦時機成熟，就會像蛟龍出池，騰飛云間。“乾坤能大”，“能”，同恁，如許、這樣之意。雖身陷囚籠，但壯士未更，深信人民反抗意志并沒消沉，光復大業(yè)終會來臨。“算蛟龍、元不是池中物”，出自《三國志·吳書·周瑜傳》：“恐蛟龍得云雨，終非池中物也。”寫出自己信心，還與友人共勉。期冀他早脫牢籠，再干一番宏圖偉業(yè)。“風雨”二句借寫眼前景象，烘托囚徒的凄苦生活，抒發(fā)沉痛情懷，民族浩劫，所到之處皆已江山易手，長夜難寐，令人愁腸百結(jié)。他感嘆自己身陷牢籠，無法收拾河山，重振乾坤。“橫槊”五句，筆鋒一轉(zhuǎn)，雖然像曹操橫槊題詩氣吞萬里，王粲登樓作賦風流千古的人物都已逝去，但眼前滾滾長江，后浪推前浪的壯闊氣勢，卻使他重振精神，他相信，肯定有英雄繼起，完成復國大業(yè)，詞人情緒由悲轉(zhuǎn)壯，對國家民族的前途充滿信心。

　　下片言別。“堪笑”三句嘲笑自己和鄧剡身不由己，隨秋風流落在秦淮河畔，既點明時間、地點，又寫出自己身陷囹圄的悲哀。宋德祐二年(1276)，文天祥出使元營，因痛斥敵帥伯顏，被拘押至鎮(zhèn)江，伺機脫逃，在淮水之間和敵騎數(shù)次相遇，歷盡艱難才得南歸。這次，又抵金陵一帶，故稱“重來淮水”。“鏡里”二句以自己矢志不渝、堅貞不屈的決心回答鄧剡贈詞中堅持操守的勉勵。“去去”三句，寫他設(shè)想此去北國，在沙漠中依依回首中原的情景。收尾兩句，更表達了詞人的一腔忠憤：即使為國捐軀，也要化作杜鵑歸來，生為民族奮斗，死后魂依故國，他把自己的赤子之心和滿腔血淚都凝聚在這結(jié)句之中。

　　此詞作于被俘北解途中，不僅沒有絕望、悲哀的嘆息，反而表現(xiàn)了激昂慷慨的氣概，忠義之氣，凜然紙上，熾熱的愛國情懷，令人肅然起敬。文天祥的詞是宋詞最后的光輝。在詞壇充滿哀嘆和悲觀氣氛的時候，他的詞宛如沉沉夜幕中的一道閃電和一聲驚雷，讓人們在絕望中看到一絲希望之光。此詞歡暢淋漓，不假修飾，無齊蓬之痕，絕無無病呻吟之態(tài)，直抒胸臆，蒼涼悲壯。王國維《人間詞話》曰：“文山詞，風骨甚高，亦有境界。”文天祥用生命和鮮血為“燃料”照亮了宋末詞壇，可謂當時詞壇中一顆耀眼的星辰，給人們留下了無比壯烈和崇高的最后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