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汪曾祺》原文】
某種意義上,父親挺欣賞老莊式的淡泊的生活態度。
父親多年境況不順,坎坷頗多。他說,當年他被打成“右派”下放勞動,能夠熬過來靠的就是——隨遇而安。“遇”當然是不順的境遇,“安”則是一種自我調適。
父親無官無職,無權無勢,對于名利,從不孜孜以求。
他干了幾十年,卻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級別,應該受什么待遇。1958年,他到河南出差,單位給他買了軟臥,他這才知道自己已經算是“高干”了。不過好景不長,出差回京不久父親便當上了“右派”,下放張家口勞動。后來平反了,他也沒向單位提出過什么要求。他當過北京市評定藝術職稱的高級評委,領過國務院的特殊津貼,都是懵懵懂懂得到的,自己從來沒爭過要過。直到辦完離休手續,領到離休證,父親才知道自己原來是個“局級干部”。他寫文章,很少和人談稿費的問題,有人愿意多給固然高興,少給些也無所謂。
父親覺得,淡泊是人品,也是文品。一個甘于淡泊的作家,才能不去搶行情,爭座位,才能真誠地寫出自己所感受到的生活。不耍花招,不欺騙讀者。
父親始終堅持一個原則,就是作家應該有創作的自由,有權利寫自己覺得該寫的東西。建國后,按流行的政治標準衡量,父親明白,他的作品不會對時代發生直接的作用,他也樂于承認這一點;甚至坦言,他的藝術觀點不怎么招人喜歡。對此父親并不在意,該怎么寫還怎么寫。
父親的文章一般都是氣靜心平,娓娓而談。但他并不是不會言詞激烈甚至開罵。我上大學的時候,一次寫作基礎課要寫小說,便找了一件在工廠當爐前工時親身經歷的事做題材——一次上夜班,由于工廠領導瞎指揮造成漏鋼事故,形勢十分緊張,工人連夜奮力搶救,保護了設備,但已經造成了不小的損失。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廠里廣播站卻高聲宣揚,由于領導英明,指揮得力,才避免了更大的損失。我在小說的結尾寫道:搶修了一夜的工人已經精疲力竭,在澡堂里迷迷糊糊聽著這樣顛倒黑白的廣播睡著了。小說寫成之后拿給父親看,他提了一個意見:“結尾不好,太平。應該是工人聽了這樣的廣播之后,罵了一句——‘他媽的!’”“他媽的”能寫進文章嗎?不僅不雅,領導若看到了會高興嗎?但父親認為,在這種情況下,非如此不可,這是小說人物的必然反應。寫小說要以生活為基礎,刻畫人物真實的內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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