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草木春秋》內容簡介】
本書是當代散文大家汪曾祺的精品散文匯集。內收散文五十篇,記人事、寫風景、說文化、述掌故,兼及飲食瓜果、草木蟲魚,無不集于筆下。閑淡中有滋味,閑適中有驚威,給讀者以文學藝術的審美享受及文化修養的提高。
《草木春秋》收錄了《胡同文化》、《昆明的雨》、《觀音寺》、《我的家鄉》、《多年父子成兄弟》等散文。
【汪曾祺簡介】
汪曾祺,江蘇高郵人,1920年生,1997年去世。少年時就讀江陰南菁中學。1939年考入西南聯合大學中文系,從楊振聲、聞一多、朱自清諸先生學習,是沈從文先生的入室弟子。畢業后任中學國文教員、歷史博物館職員,建國后先后在北京市文聯、中國民間文藝研究會工作,編過《北京文藝》、《說 說唱唱》、《民間文學》1958年被錯劃為右派。1962年底調至北京京劇團(院)任編劇。曾任過北京劇協理事、中國作協理事、中國作協顧問等。
曾在海內外以不同文字出版過作品集20余部,其中除《邂逅集》出版于1948年,《羊舍的夜晚》出版于1963年外,其余全部是1978年之后出版發行的。他六十歲后轉入創作旺期。年過七十,猶每日伏案,文筆無衰老氣,亦屬罕見。代表作品有:小說《受戒》、《大洋記事》等,京劇劇本(范進中舉》、《沙家濱》(主要編者之一)等。曾獲得過全國優秀小說獎及其他不同獎項。
【汪曾祺《草木春秋》精彩書摘】
北京城像一塊大豆腐,四方四正。城里有大街,有胡同,大街、胡同都是正南正北,正東正西。北京人的方位意識極強。過去拉洋車的,逢轉彎處都高叫一聲“東去!”“西去!”以防碰著行人。老兩口睡覺,老太太嫌老頭子擠著她了,說“你往南邊去一點。”這是外地少有的。街道如是斜的,就特別標明是斜街,如煙袋斜街、楊梅竹斜街。大街、胡同,把北京切成一個又一個方塊。這種方正不但影響了北京人的生活,也影響北京人的思想。
胡同原是蒙古語,據說原意是水井,未知確否。胡同的取名,有各種來源。有的是計數的,如東單三條、東四十條。有的原是皇家儲存物件的地方,如皮庫胡同、惜薪司胡同(存放柴炭的地方),有的是這條胡同里曾住過一個有名的人物,如無量大人胡同、石老娘(老娘是接生婆)胡同。大雅寶胡同原名大啞巴胡同,大概胡同里曾住過一個啞巴。王皮胡同是因為有一個姓王的皮匠。王廣福胡同原名王寡婦胡同。有的是某種行業集中的地方。手帕胡同大概是賣手帕的。羊肉胡同當初想必是賣羊肉的。有的胡同是像其形狀的。高義伯胡同原名狗尾巴胡同。小羊宜賓胡同原名羊尾巴胡同。大概是因為這兩條胡同的樣子有點像羊尾巴、狗尾巴。有些胡同則不知道何所取義,如大綠紗帽胡同。
胡同有的很寬闊,如東總布胡同、鐵獅子胡同。這些胡同兩邊大都是“宅門”,到現在房屋都還挺整齊。有些胡同很小,如耳朵眼胡同。北京到底有多少胡同?北京人說: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沒名的胡同數不清。通常提起“胡同”,多指的是小胡同。
胡同是貫通大街的網絡。它距離鬧市很近,打個醬油,約二斤雞蛋什么的,很方便,但又似很遠。這里沒有車水馬龍,總是安安靜靜的。偶爾有剃頭挑子的“喚頭”(像一個大鑷子,用鐵棒從當中擦過,便發出噌的一聲)、磨剪子磨刀的“驚閨”(十幾個鐵片穿成一片,搖動做聲)、算命的盲人(現在早沒有了)吹的短笛的聲音。這些聲音不但不顯得喧鬧,倒顯得胡同里更加安靜了。
胡同和四合院是一體。胡同兩邊是若干四合院連接起來的。胡同、四合院,是北京市民的居住方式,也是北京市民的文化形態。我們通常說北京的市民文化,就是指的胡同文化。胡同文化是北京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即使不是最主要的部分。
胡同文化是一種封閉的文化,住在胡同里的居民大都安土重遷,不大愿意搬家。有在一個胡同里一住住幾十年的,甚至有住了幾輩子的。胡同里的房屋大都很舊了。“地根兒”房子就不太好,舊房檁、斷磚墻。下雨天常是外面大下,屋里小下。一到下大雨,總可以聽到房塌的聲音,那是胡同里的房子,但是他們舍不得“挪窩兒”,--“破家值萬貫”。
四合院是一個盒子。北京人理想的住家是“獨門獨院”。北京人也很講究“處街坊”。 “遠親不如近鄰”。“街坊里道”的,誰家有點事,婚喪嫁娶,都“隨”一點“份子”,道個喜或道個惱,不這樣就不合“禮數”。但是平常日子,過往不多,除了有的街坊是棋友,“殺”一盤;有的是酒友,到“大酒缸”(過去山西人開的酒鋪,都沒有桌子,在酒缸上放一塊規成圓形的厚板以代酒桌)喝兩“個”(大酒缸二兩一杯,叫做“一個”);或是鳥友,不約而同,各晃著鳥籠,到天壇城根、玉淵潭去“會鳥”(會鳥是把鳥籠掛在一處,既可讓鳥互相學叫,也互相比賽),此外,“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北京人易于滿足,他們對生活的物質要求不高。有窩頭,就知足了。大腌蘿卜,就不錯。小醬蘿卜,那還有什么說的。臭豆腐滴幾滴香油,可以待姑奶奶。蝦米皮熬白菜,嘿!我認識一個在國子監當過差,伺候過陸潤庠、王垿等祭酒的老人,他說:“哪兒也比不了北京。北京的熬白菜也比別處好吃,--五味神在北京。”五味神是什么神?我至今考查不出來。但是北京人的大白菜文化卻是可以理解的。北京人每個人一輩子吃的大白菜摞起來大概有北海白塔那么高。
北京人愛瞧熱鬧,但是不愛管閑事。他們總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觀。北京是民主運動的策源地, “民國”以來,常有學生運動,北京人管學生運動叫做“鬧學生”。學生示威游行,叫做“過學生”。與他們無關。北京胡同文化的精義是“忍”。安分守己,逆來順受。老舍《茶館》里的王利發說:“我當了一輩子的順民”,是大部分北京市民的心態。
我的小說《八月驕陽》里寫到“文化大革命”,有這樣一段對話:
“還有個章法沒有?我可是當了一輩子安善良民,從來奉公守法。這會兒,全亂了。我這眼前就跟下黃土似的,簡直的,分不清東西南北了。”
“您多余操這份兒心。糧店還賣不賣棒子面?”
“賣!”
“還是的。有棒子面就行。……”
我們樓里有個小伙子,為一點兒事,打了開電梯的小姑娘一個嘴巴,我們都很生氣,怎么可以打一個女孩子呢!我跟兩個上了歲數的老北京(他們是“搬遷戶”,原來是住在胡同里的)說,大家應該主持正義,讓小伙子當眾向小姑娘認錯,這二位同聲說:“叫他認錯?門兒也沒有!忍著吧!--窮忍著,富耐著,睡不著瞇著!”“睡不著瞇著”這話實在太精彩了!睡不著,別煩躁,別起急,瞇著,北京人,真有你的!
北京的胡同在衰敗,沒落。除了少數“宅門”還在那里挺著,大部分民居的房屋都已經很殘破,有的地基基礎甚至已經下沉,只有多半截還露在地面上。有些四合院門外還保存已失原形的拴馬樁、上馬石,記錄著失去的榮華。有打不上水來的井眼、磨圓了棱角的石頭棋盤,供人憑吊。西風殘照,衰草離披,滿目荒涼,毫無生氣。
看看這些胡同的照片,不禁使人產生懷舊情緒,甚至有些傷感。但是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在商品經濟大潮的席卷之下,胡同和胡同文化總有一天會消失的。也許像西安的蝦蟆陵,南京的烏衣巷,還會保留一兩個名目,使人悵望低徊。
再見吧,胡同。
【汪曾祺《草木春秋》讀后感篇一】
最近讀了一本書,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集《草木春秋》。閉目凝神,思索良久,這些讀起來讓人快樂的散文使我收獲了什么,最后卻是無疾而終,我想,至少是快樂、興味和美。幾個月過去了,汪老的文字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它就像一把挾帶著清水的軟刷,微波洶涌中慢慢地沖刷著我的思想,凈化著心靈的陳垢,甚至“慫恿”著我有一股沖動想要前往文中那些令人神往的地方,再去信步品評一番。
比起詩歌和小說,散文這種題材,是我在過去的閱讀中很少涉獵的。散文的文字,自由,空靈。雖不如小說跌宕起伏、引人入勝,也不及詩歌意蘊深遠,但經汪老的墨毫閑情揮灑,卻讓我讀得像品茶一般,清香悠遠,愛不釋手?!恫菽敬呵铩诽幪幯笠缰鞣N快樂和趣味,甚至連描寫文革時期生活的作品汪老也能從陰郁的苦澀中擠出絲絲的甜味來,確實值得一讀。
《草木春秋》里,有寫草木蟲魚,如《花園》、《葡萄月令》、《草木春秋》;有寫家國春秋,如《國子監》、《跑警報》;有寫各地美食,像《故鄉的食物》、《手把羊肉》;也有寫旅途景色,如《天山行色》、《泰山片石》;還有作者的一些人物記事、對寫作的理論探討搜羅其中,《星斗其文,赤子其人》、《談風格》如是。內容龐雜,目不暇接。據編撰者汪朝(汪曾祺的二女兒)在后記中解釋,是為擺脫“一碟子腌白菜”的老路數,把一些用得不多的作品也放進去,以求有點新意。但盡管如此,散文集的“神”還是沒有被打“散”,依舊是草木矣,春秋矣。汪老用高雅的生活情趣,刻寫了不朽的草木傳說。草木與春秋,在文里,如浮藻般,布滿了眼球,可當我們定睛一探時,卻品出了它們根的去處,那就是本質的回歸——生活,且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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