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初學寫小說時喜歡把人物的對話寫得很漂亮,有詩意,有哲理,有時甚至很“玄”。沈從文先生對我說:“你這是兩個聰明的腦殼打架!”他的意思是說著不像真人說的話。托爾斯泰說過:“人是不能用警句交談的?!?p style="text-align: center;">
2. 每當家像一個概念一樣浮現(xiàn)于我的記憶之上,它的顏色是深沉的。
3. 我以為語言具有內(nèi)容性。語言是小說的本體,不是外部的,不只是形式、是技巧。探索一個作者的氣質(zhì)、他的思想(他的生活態(tài)度,不是理念)。必須由語言入手,并始終浸在作者的語言里。語言具有文化性。作品的語言映照出作者的全部文化修養(yǎng)。語言的美不在一個一個句子,而在句與句之間的關(guān)系。包世成論王羲之字,看來參差不齊,但如老翁攜帶幼孫,顧盼有情,痛癢有關(guān)。好的語言正當如此。語言像樹,枝干內(nèi)部汁液流轉(zhuǎn),一枝搖,百枝搖。語言像水,是不能切割的。一篇作品的語言,是一個有機的整體。
4. 我每天醒在鳥聲里。我從夢里就聽到鳥叫,直到我醒來。我聽得出幾種極熟悉的叫聲,那是每天都叫的,似乎每天都在那個固定的枝頭。
5. 她問了我一些問題。其中一個是,為什么我的小說里總有水?即使沒有水,也有水的感覺"
6. 圖書館的管理員是一個妙人。他沒有準確的上下班時間。有時我們?nèi)サ迷缌?,他還沒有來,門沒有開,我們就在外面等著。他來了,誰也不理,開了門,走進閱覽室,把壁上一個不走的掛鐘的時針“喀拉拉”一撥,撥到八點,這就上班了,開始借書。這個圖書館的藏書室在樓上。樓板上挖出一個長方形的洞,從洞里用繩子吊下一個長方形的木盤。借書人開好借書單——管理員把借書單叫做“飛子”,昆明人把一切不大的紙片都叫做“飛子”,買米的發(fā)票、包裹單、汽車票,都叫做“飛子”,——這位管理員看一看,放在木盤里,一拽旁邊的鈴鐺,“當啷啷”,木盤就從洞里吊上去了?!厦娲蟾庞袀€滑車。不一會,上面拽一下鈴鐺,木盤又系了下來,你要的書來了。
7. 1948年3月,香港出了一本《大眾文藝叢刊》,撰稿人為黨內(nèi)外的理論家。其中有一篇郭沫若寫的《斥反動文藝》,文中說沈從文“一直是有意識地作為反動派而活動著”。這對沈先生是致命的一擊??梢哉f,是郭沫若的這篇文章,把沈從文從一個作家罵成了一個文物研究者。事隔30年,沈先生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卻由前科學院院長郭沫若寫了序。人事變幻,云水悠悠,逝者如斯,誰能逆料?這也是歷史。”
8. 國子監(jiān),現(xiàn)在已經(jīng)作為首都圖書館的館址了。首都圖書館的老底子是頭發(fā)胡同的北京市圖書館,即原先的通俗圖書館--由于魯迅先生的倡議而成立,魯迅先生曾經(jīng)襄贊其事,并捐贈過書籍的圖書館;前曾移到天壇,因為天壇地點逼仄,又挪到這里了。首都圖書館藏書除原頭發(fā)胡同的和建國后新買的以外,主要為原來孔德學校和法文圖書館的藏書。就中最具特色,在國內(nèi)搜藏較富的,是鼓詞俗曲。
9. 新校舍大門東邊的圍墻是“民主墻”。墻上貼滿了各色各樣的壁報,左、中、右都有。有時也有激烈的論戰(zhàn)。有一次三青團辦的壁報有一篇宣傳gd黨觀點的文章,另一張群社編的壁報上很快就貼出一篇反駁的文章,批評三青團壁報上的文章是“咬著尾巴兜圈子”。這批評很尖刻,也很形象?!耙е舶投等ψ印笔枪?。
10. 祖父年輕時建造的幾進,是灰青色與褐色的。我自小養(yǎng)育于這種安定與寂寞里。報春花開放在這種背景前是好的。它不至被曬得那么多粉。固然報春花在我們那兒很少見,也許沒有,不像昆明。
11. 國子監(jiān),就是從前的大學。
12. 坐在亭子里,覺山色皆來相就。
13. 人間存一角,聊放側(cè)枝花。 欣然亦自得,不共赤城霞。――汪曾祺《受戒》
14. 都到歲數(shù)了,心里不是沒有。只是像一片薄薄的云,飄過來,飄過去,下不成雨。――汪曾祺《受戒》
15. 她挎著一籃子荸薺回去了,在柔軟的田埂上留了一串腳印。明海看著她的腳印,傻了。五個小小的趾頭,腳掌平平的,腳跟細細的,腳弓部分缺了一塊。明海身上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感覺,他覺得心里癢癢的。這一串美麗的腳印把小和尚的心搞亂了。――汪曾祺《受戒》
16. 蘆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蘆穗,發(fā)著銀光,軟軟的,滑溜溜的,像一串絲線。有的地方結(jié)了蒲棒,通紅的,像一枝一枝小蠟燭。青浮萍,紫浮萍。長腳蚊子,水蜘蛛。野菱角開著四瓣的小白花。驚起一只青樁,擦著蘆穗,撲魯魯魯飛遠了。――汪曾祺《受戒》
汪曾祺散文摘抄及賞析
17. 他搬了一把小竹椅,坐著。隨身帶著一個白泥小炭爐子,一口小鍋,提盒里蔥姜佐料俱全,還有一瓶酒。他釣魚很有經(jīng)驗。釣竿很短,魚線也不長,而且不用漂子,就這樣把釣線甩在水里,看到線頭動了提起來就是一條。都是三四寸長的鯽魚……釣上來一條,刮刮鱗洗凈了,就手放到鍋里。不大一會兒,魚就熟了。他就一邊吃魚,一邊喝酒,一邊甩鉤再釣。這種出水就烹制的魚味美無比,叫做“起水鮮”。到聽到女兒在門口喊:“爸――!”知道是有人來看病了。就把火蓋上,把魚竿插在岸邊濕泥里,起身往家走。不一會兒,就有一只鋼藍色的蜻蜓落在他的魚竿上了。――汪曾祺《受戒》
18. 白眼珠鴨蛋青,黑眼珠棋子黑,定神時如清水,閃動時像星星。渾身上下,頭是頭,腳是腳。頭?滑溜溜的,衣服格掙掙的。--這里的風俗,十五六歲的姑娘就都梳上頭了。這兩上丫頭,這一頭的好頭?!通紅的?根,雪白的簪子!娘女三個去趕集,一集的人都朝她們望。――汪曾祺《受戒》
19. 偷雞的有一件家什--銅蜻蜓。看準了一?老母雞,把銅蜻蜓一丟,雞婆子上去就是一口。這一啄,銅蜻蜓的硬簧繃開,雞嘴撐住了,叫不出來了。正在這雞十分納悶的時候,上去一把薅住。――汪曾祺《受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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