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歌】
其二
昔在無酒飲,今但湛空觴。
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
肴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
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
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
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
【注釋】
嶕峣:很高的樣子。
幽室:指墳穴。
向來:剛才。
親戚:有血緣關系的親人。
或余悲:也許有些人還有悲傷。
亦已歌:也開始唱歌了。
何所道:有什么可說的呢?
山阿:山陵。
【賞析】
元嘉四年九月,即陶淵明《自祭文》中所言“歲惟丁卯律中無射”之時,靖節先生作挽歌詩三首,其意應同《自祭文》,算是為自己作的挽歌。
此中分別至為重要,自己真正要面臨死亡時的感慨與虛想死亡的游戲之作區別遠為明顯。曾端伯(曾慥)曰:“秦少游將亡效淵明自作哀挽。”王平甫(王安國)亦云“九月清霜送陶令”。前賢所言于此,證據確鑿,似無可爭論者。靖節先生六十余載人生悠悠,彌留之際心情自非后生小輩如我所能窺測。然此詩秉承了先生一貫的清淡與灑脫,所謂“未知生,焉知死”,遂決意將此詩看做先生一生歸隱田園之余波,并糅合我自身之經歷,以我之眼解詩。算是我眼中的賞析。此種做法,非獨不敢妄自尊大之意,且實是能力不及辦此,籍以托辭耳。
詩前半至“賢達無奈何!”氣氛蒼涼蕭索,遠不同于其后半部分的達觀灑脫。而三首挽歌詩前二首亦無此中蒼涼之感慨。多是“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之類一死生,齊壽夭之思想。以一字概括之,當為“悲”。淡去功業與理想,死亡自開辟以來一直是最普遍、最深刻的大悲劇。我更愿去想象,當靖節先生描摹了死去無知無識,冷眼笑對眾生之后,在死亡的侵襲下,生命漸漸溶解,孤獨空虛洶涌而至,不免發出“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之喟嘆。走筆至此,忽然想起列夫·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中安德烈臨死之前數日的狀態。托翁說人臨死前幾天精神早已飛至另一個世界,與人們通常認知的世界唯一的聯系不過是肉體的呼吸而已。托翁其時30幾歲,不知此見解從何得來,然而大師早慧,非常人可測,容或有之,又或托翁大才,實有所據,總之以我之見,此說甚是。那么此詩前半凄索之氛圍,大略可以看做陶令文學上之死亡,實是精神可控之時最后之抗爭矣。此時之感覺,諒必是“幽室一已閉”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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