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為后世詩人的創作提供了大量的母題和原型,《衛風・氓》就開了“棄婦詩”的先河。

“近似對讀是指在文學作品學習和研究中,本著求同存異的思維方式,將兩種或多種整體或主體部分存在相似點的作品進行細細地對照閱讀,以獲得對作品深入的理解和感悟。”《詩經》是中國歷史上第一部詩歌總集,為后人提供了創作典范,后世的許多作品也能從這里找到原型。比如中國文學的“棄婦”形象,最早就來自《衛風・氓》。那么我們把有關“棄婦”的作品拿來和《氓》進行一番近似對讀,既可以加深對《氓》的理解,又可以訓練學生的思維,提高其語文素養。
一、《氓》和《棄婦》
《氓》敘述的是一個古老的、在現實生活中被無數次重演的故事:癡情女子負心漢。詩歌講了女主人公的愛情悲劇。有學者這樣分析:“全詩六章,每章十句,但并不像《詩經》其他各篇采用重章復沓的形式,而是按照人物命運的發展順序,自然地加以抒寫。”這樣的認識幾乎已成定論,于是便有了這樣的概括:
第一章是熱戀定終身……
第二章寫結婚……
第三章寫女主人公追悔年輕時輕陷情網……
第四章一開頭仍以桑為喻,從桑葉由綠潤嫩茂變成枯黃隕落,比喻女主人公容顏衰老……寫女主人公對被氓拋棄的怨恨之情,從而把全詩推向高潮。
第五章進一步傾述婚后的痛苦生活……
第六章以悔恨交加的心情和決絕的態度作結……
而我們發現,后面概括出的詩歌情節并不是完全按照“人物命運的發展順序”來的,而且詩歌有三處地方出現了“淇水”,既然不是“重章復沓”一定是有所指,特別是“淇水湯湯,漸車帷裳”兩句,嵌在“自我徂爾,三歲食貧” 和“女也不爽,士貳其行”之間顯得異常生硬。按照“人物命運的發展順序,自然地加以抒寫”這種思路來解讀,似乎無法說通。這時我們不妨引入唐代詩人劉駕的詩歌《棄婦》進行近似對讀。劉詩為:
回車在門前,欲上心更悲。路旁見花發,似妾初嫁時。
養蠶已成繭,織素猶在機。新人應笑此,何如畫蛾眉!
這首詩明顯脫胎于《氓》,棄婦看見路旁花兒盛放,想到自己如花年紀時戀愛結婚的盛況和甜蜜。這難道不會讓我們想到“桑之未落,其葉沃若”的詩句嗎?不會讓我們想到《氓》中“不見復關,泣涕漣漣。 既見復關,載笑載言”戀愛的糾結、新婚的甜蜜嗎?劉詩里棄婦養蠶成繭的年年月月,織機上的辛勤勞作也不難讓我們聯想到“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夙興夜寐,靡有朝矣”的表達吧?“新人應笑此,何如畫蛾眉”的傷心、追悔、擔憂等種種難以言傳的復雜心理不也被“靜言思之,躬自悼矣”兩句完全地包含了嗎?那么我們再仔細琢磨一下《棄婦》這首詩歌的寫作起點(或者說心理起點):“回車在門前”,這是在“棄婦”這個名號已名副其實的情況下,女子被休回家登車的一剎那的感思和追憶,這不也是《氓》的寫作起點嗎?女主人公被棄,乘車回家在過淇水時(“淇水湯湯,漸車帷裳”)思緒萬千,想到曾經初戀的甜蜜,想到結婚的冒失,想到曾經自己多少次把心上人送過淇水(“送子涉淇,至于頓丘”),萬萬沒想到今天再次涉淇竟是這般一個境遇:“淇則有岸,隰則有泮”――淇水雖寬尚且有岸,洼地雖闊也有邊際,可是負心漢的冷漠卻無法概括,“我”內心的疼、內心的怨也浩淼無邊。
由以上的分析我們可以推斷《氓》的寫作很可能并不是所謂的“按照人物命運發展順序的自然地加以抒寫”,而是“可以分析出許多結構和修辭上的匠心來”(馬茂元語)。這樣的近似對讀,也可以讓我們在講解分析《氓》時,提供一種切入角度――從“淇水”進入故事。從“淇水”進入故事也能讓《氓》的愛情更具普適意義。就像人們說的,為什么人類的愛情是在水邊開始,又在水邊終結呢?比如《關雎》,比如《蒹葭》。那是因為河流在古人的概念中是單向度的,恰好喻示了生命的一去而不復返,“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表達的不就是對生命不可逆止地消逝的哀傷嗎?而愛情適時出現,在先人無法對抗這種死亡的哀傷時出現,是用愛的永恒對抗死亡。
可是《氓》中女主人公自“淇水”始、至“淇水”終的愛情讓我們不勝唏噓。從古至今人們渴望愛的永恒 ,特別是女人。“愛情是女人的全部”,為了愛情她們可以用“決絕”兩字形容,可她們往往忘記了“愛情對于男人只是一部分”。《氓》中女主人公面對“視愛情為快餐”的“氓”,先是有了“士之耽兮,猶可說也; 女之耽兮,不可說也”的覺悟和發現――僅此一點,就是后代無數以“棄婦”為題材的詩詞故事所無法企及的。最后選擇了“反是不思”的隱忍,獨自咀嚼苦痛,也因此為后世有相同遭際的女子樹立“中國式棄婦”的典范。比如杜甫的《佳人》。同樣是由于“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而拋棄妻子,而棄婦的選擇也似《氓》中的女主人:“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她選擇隱忍的樣式又涂抹上了道德色彩:無論丈夫怎樣,她都要堅守像青青翠竹一樣的節操。
那么不同文化背景下有著相同遭際的女子也會作出同她們一樣的選擇嗎?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shijing/331970.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