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它們的名字叫紅
這一次，將瑣碎的部分忽略
我要站在抽象的高處，給它們起一個名字叫紅
我不看葉片，花萼
不看它們打開的唇，不看紅色深淵里顫抖的花蕊和閃電
我有意從橫斜的枝葉間突出尖刺的凌厲
并對它們激動人心的部分，視而不見
我叫它們紅
制造絢爛和灰燼的紅
我用整整一天的時間，站在盛開與零落之間看它們
不知道絡繹不絕的人，到底帶走了怎樣的歡喜與傷痛
2、回到出生地
一個嬰孩在多年前的大風里哭
他那么委屈，焦慮，不情愿
用的是我的嗓子和聲音
一個母親在受難
另一個母親，在上個世紀的槐樹下，埋著帶血的胞衣
小麥地，我隔著大霧，向一個看露水的孩子問路
他卻笑而不答
拾起地上的石子，扭身穿過1970年的.風
跑向一個男人
那男人正在揮鞭打牛
他耕種的，是撫養過我的田地
在河堤，一個少年坐在青草間
他憂郁的眼睛里，有遠方，有鳥群，鐵軌
和急急到來，又匆匆離去的火車
1975年的淚水
從我的眼睛里流出，卻打濕了他的衣服
陽光照亮小石橋
1980年的河水，流淌得比時光還要迅疾
一個母親在揉眼睛
一個父親在咳嗽
一個兒子在遠去
我在江漢平原的紫云英里，仰著頭看著自己消失的背影
回到出生地
我容顏陌生，滄桑，像一個逐漸老去的異鄉人
我的名字
還被石灰寫在老屋的土墻上
老年人坐在梧桐樹下，談論我的舊事
卻困惑地看著我的臉
面孔新鮮的孩子，跳到跟前，笑問我來自哪里
3、走過河灘
河水喜歡用睡姿行走，灌木終日站著，讓風清點
花開，葉落
蚱蜢把翅膀上的綠光合攏，專注于草叢間一條蟲子的蠕動
被它撇下的天空，在兩棵水杉的樹梢上藍成鎮上鐵廠的玻璃
我走過花生地時，驚飛一只白鳥
我的目光被抬到高處，學著圓規一樣的尖腳在藍玻璃上畫弧
三叔家的牛把鴨子塘的清水盛滿自己的眼睛
我被陽光俯視的影子，學一朵碗碗花，在里面反復開放
我求助一棵信仰正直的青桐樹，扶正我的身子
芝麻，在花生地的旁邊開花，讓我看見梯子，和一句格言上升時
留下的光芒
我也想離開低洼的地方，到更高一點的地方去
我的棉布襯衣，不斷地敞開
如果再敞開一點，我就會在錯覺里看見自己的翅膀
我來到河坡上，看見南灣村桂五哥，在一群鵝左右搖晃
他一生黝黑，多病，瘦弱，但始終在長滿雜草的生活里執拗地向前走
我希望他以后的日子充滿鵝毛的祥和
太陽愈來愈溫和，紅潤，白晝變得柔軟
暮色順著我的背影，從植物的根部涌上來。時光的追趕，讓我想走得更快一點
恍惚間，我聽見有人在喊我
黑黑的聲音，在前面。天空，一下一下，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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