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鏡子前，一遍遍地比劃著手中的布料，這繡著花的緞面，想象著做成各種款式穿上身的情景。最好做成旗袍裙，穿上它再拿一把檀香木折扇。

　　想到這里，看著鏡子中微笑的臉，忽然怔住了，我呆呆地看著自己，想起了另一個女人——我的媽媽。

　　已經忘記她很久很久了。

　　這個女人，帶給我最初的人生，賦予我一生難忘的烙痕。就是這張臉，也有那么多她的影子。

　　在我的記憶里，她總是坐在黑夜的后院里獨自哭泣，那壓抑的抽泣聲，充滿了對命運的無奈。

　　我曾無數次地在心中憐憫她，甚至嘲笑她；我曾狠狠地反抗她，想要遠遠地離開她；當她終于離開，永遠地離開，我卻又傷心得無以復加。

　　此時，我想起她，想起我的喜好都與她那么地相似。想起我與她的因緣，想起在我人生最初的十五年，她所留給我的深深淺淺的記憶。

　　關于媽媽最初的印象，就是一個多病的老太太。其實，那時的媽媽不過五十歲。

　　媽媽四十一歲生我，當時我的大姐二姐都已經十八歲了。媽媽是不想要我的，只是那時還沒有計劃生育，媽媽萬般無奈地生下我，想送人，姐姐們又不肯。

　　記憶中，我是個淘氣不惹媽媽喜歡的女兒。

　　我無法做到媽媽希望的那樣規規矩矩、溫順聽話。我瘋瘋癲癲、大呼小叫、得理不饒人。在我大聲反抗媽媽的時候，媽媽常常罵我：死女子，鴨子死了嘴硬。

　　我抗議媽媽喜歡哥哥，在我和小哥打鬧爭辯的時候，不管我是對錯，媽媽一定是指責我。這讓我無比地傷心，讓我想要遠遠地離開她。結果，倒是媽媽先永遠地離開了我。

　　當我寫到這里的時候，心中真是滋味復雜。因為此時的我已年過四十，經歷結婚生子世事顛簸，我深深地理解了當時的媽媽，也原諒了她。媽媽不是不愛我，她只是不懂得表達，她只是無法改變命運的壓迫，并將這種情緒潛移默化地傳遞給女兒。

　　在我的好奇心追問下，從媽媽的片言只語里，以及爸爸姨媽他們的嘴里，我大致了解到她的童年。她的父母非常窮，她沒有讀書。外婆生了四個女兒，生一個兒子還在戰亂跑反中病死。在舊社會，又窮又沒有兒子就被人瞧不起。外婆將小女兒送人。可想而知，在那樣生活艱難思想愚昧的時代，傷害了整整一代的女兒，媽媽就是其中之一。

　　媽媽在兒時就已訂了親，在生了第一個女兒丈夫病故。媽媽經人介紹再嫁了我的爸爸，爸爸也帶了一個同年的女兒。媽媽對同父異母的姐姐非常疼愛，當然，另一個姐姐就常受媽媽的氣。

　　媽媽生性應該是溫柔活潑而浪漫的。高興的時候她也會哼著小曲，她戴著款式普通的銀耳環銀戒指，她會順應季節在發夾上插一朵梔子花。在夏夜的黃昏，爸爸拉二胡時候，她就常常坐在一旁微笑著聽。

　　媽媽應該也是非常愛美的，因為她親自準備自己過世的衣服，那是一件帶紫的暗紅色緞面連身裙，上面有著朵朵錦花。她試穿看好不好看。那認真的樣子，倒是像在試一件婚禮服。

　　但是，媽媽也脾氣暴躁，兒女們不聽話，她就會斥責，甚至追打。

　　她操勞著家計，因為家中的經濟拮據，她常常會嘆氣。更因為爸爸不與她商量,不顧家中衣食不如人就接濟叔叔他們而生氣。

　　記憶中，媽媽找爸爸吵架多為此，然后自己坐在后院獨自垂淚。那時的我，大概十歲左右，每當爸爸媽媽吵架心中就特別恐懼。雖然不聽話，對媽媽依舊非常地依戀。我悄悄地陪伴在她身旁，伺機勸她回家。

　　不止一次地我問媽媽，你喜歡爸爸嗎？你要是不喜歡他你為什么要嫁給他？

　　媽媽被我問急了說，你小孩懂什么？我一個人帶著你姐姐怎么過？

　　是啊，我現在懂了：那個時代，一個年輕的寡婦帶著女兒怎么過？

　　爸爸其實很疼媽媽，在媽媽生病的時候，不辭辛苦地照顧她。一聽到什么偏方就弄回家，親自煎煮給媽媽服用。

　　媽媽得了肝癌，人瘦得非常厲害，肚大如鼓，經過醫治調理控制住了病情。但最終復發，永遠離我們而去。

　　在最后的日子，媽媽自知時日不多，總不要我在她跟前。她跟人說，不放心我還沒有長大。

　　在肝昏迷的時候，醫生宣布活不過來了，她又奇跡地蘇醒。蘇醒的第二天，小哥就放暑假從省會學校回來。

　　媽媽一生最疼愛大哥和小哥。兩個哥哥也沒讓媽媽失望。大哥懂事極孝順；小哥聰明考上了中專。那個時候，一個農村少年考上中專非常了不得，百分之幾的幾率。家中辦酒席，親友都過來祝賀。

　　小哥考上中專，應該是媽媽人生中天大的喜事。她用無比的毅力抗爭病魔，等兒子回來見最后一面。在小哥回來的第三天黃昏，媽媽就永遠地離我們而去，年僅五十五歲。

　　媽媽去世時，我去村里買豆腐，等我回來時她就已經斷了氣。我想這大概是媽媽希望的，她保護女兒那顆年少的心，讓她盡可能地削減對死亡的恐懼。

　　等我生了兒子也做了媽媽，在陪伴兒子的成長中，我才慢慢體會到媽媽的心。體會到母愛的純真可貴。我才明白，世上沒有一個媽媽不是本能地愛著自己的孩子。只是很多的媽媽不懂得愛，用了錯誤的表達方式。

　　當我開始經營自己的家庭，在與老公兒子的相處中，磨合著自己的棱角，我才驚覺，我有很多的地方是多么地像我的媽媽。

　　在媽媽的女兒中，或許我是最像她的。我跟媽媽一樣喜歡花花朵朵。三個姐姐加起來，也沒有我那么喜歡首飾。我還曾用零用錢給媽媽買了一副銅皮耳環。

　　從媽媽給自己準備的過世時衣服可以想象，媽媽其實也和我一樣是多么地喜歡裙裝、刺繡......只是媽媽的那個時代，不允許一個女人盡情地揮灑自己關于女性的愛好。

　　媽媽的一生是多么地缺愛，沒有自己選擇生活的余地，她也不懂得表達自己對生活的渴求和向往。沒有人去給她需要的寵愛。在她庸常波折的一生，沒有人去在意她內心深處是否有著玫瑰色的夢。

　　媽媽對自己身為女人一定是非常地失望。所以她喜歡兒子，用矛盾的愛的方式對待女兒。

　　我讀高中的時候，得了甲肝。我在書中看到，生氣、壓抑、憋屈，令肝臟不得舒展，肝氣郁結，是導致肝炎最主要的原因。是不是媽媽長期都是這種情緒，所以才導致得肝癌？

　　媽媽去世后，爸爸收藏媽媽僅有的幾張照片，并把最好的那張放大。每每我們回去，爸爸都要對著媽媽的像說，誰誰回來了。又在吃飯的時候，多拿一雙碗筷。時有在我們面前贊嘆媽媽的美德，感慨媽媽走得太早。

　　對于爸爸的這些行為，我默不作聲，心中卻嗤之以鼻。

　　我討厭這樣的形式主義。我想，媽媽在的時候，忽視她的感受。她死了，做什么說什么有什么用？

　　但是，我終于也理解了爸爸。爸爸一輩子剛愎自用，顧念手足親情，想做什么一意孤行。我在這點不也像爸爸嗎？

　　爸爸也意識到自己的性格太硬，傷人。總叮囑我們：夫妻之間，凡事要商量。話不說不明。千萬不要不顧忌對方的感受。

　　爸爸其實也是柔情而善良的。誰說爸爸不曾深愛著媽媽？只是他們都不懂給對方需要的表達。

　　媽媽，也不是不明理。她呵護同父異母的姐姐勝過自己的親生女兒。

　　這樣兩個善良的人，卻不懂得收藏棱角，不肯為了對方的感受而略做改變。縱然相守一生，卻并不一定幸福。

　　當我尋找人生伴侶的時候，當我在經營自己的婚姻，當我陪伴孩童成長......我驚覺，我身上有著那么多他們的影子。那最初的十幾年，一直潛移默化著我的人生。

　　當我想起我的媽媽，總想起她在黑夜的后院垂淚。其實爸爸媽媽吵架并不多。為什么獨獨這個畫面如此深刻？甚至影響著我的婚戀觀！

　　直到兒子慢慢成長，我發現我是在可憐著媽媽的一生，害怕也變成了她。我才明白，父母所展現給子女最初的十幾年，對子女一生的影響有多大！

　　我憐憫媽媽，可我不要復制她的人生！

　　我要向我的愛人表達我的意愿和喜好。我要他明白愛我就該珍惜我。我要告訴他我們都不是完人不要苛求彼此的完美。

　　我要常常贊美我的愛人，感謝他對我無微不至地呵護。我要將一生的溫柔和明媚都毫無保留地向他展現。我要盡最大的努力和他一起經營一個溫馨和美的家。

　　我要告訴我的兒子，爸爸媽媽是多么地愛你。我要讓他在愛中成長。即使他如何地淘氣如何地反叛，我也要用溫柔的聲音去給他幫助和糾正。我要珍惜他成長的每個階段，不錯過他需要我的每個時刻。

　　我知道，逝去的已然逝去。人生不會重現。生活一如既往地向前。

　　我要做的，就是糾正那些錯誤的表達。

　　我要解碼愛。愛，就該是美好的。

　　若渾身長刺，怎樣的擁抱都是傷害！

　　當我寫到這里，心中充滿對媽媽的緬懷和感激。

　　或許媽媽的一生，有很多很多的不甘心。或許她有很多愛女兒的話還沒說出口。沒有關系，我已解碼。

　　我知道媽媽早已開始了她的今生。今生她還是一個女子，正值青春。或許就在我的好友中，正在看我的日記。

　　我希望她能看懂我的日記，讀懂我的心語。

　　我從她過去的一生中反省，來改進我自己。我清楚自己要追求什么，該如何去做。

　　我明白每個人的幸福，都不是別人能給予的。讓自己的心，愛滿溢。讓所愛的人，感受到你滿心的愛。即使無所求，心已無憾。因為，愛本身就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