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父親接到了原連隊通知他去省城參加一次老“團友”“老知青”相聚的座談會時,我看到了他那激動而興奮的眼神,微微顫抖的雙手,因為那些老友們現(xiàn)已分布在全國各地,有的甚至在美國,新加坡等外邦;平時極少聯(lián)系,更難得一見。

依稀記得:在十幾年前一個寂靜的夜晚,父親向我們這些孩子們講了他的很多過去,他那深藏在內(nèi)心的往事:當年是文化大革命,在那個年代里,最荒唐的是所謂的批斗反革命的政治活動了,在那漫長的十年里,剛解放不久的中國被搞得天翻地覆,使得整個新中國停滯不前,幾近于頹廢!而在七十年代初,開展了知青下鄉(xiāng)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建國愛國活動。先是那些罪有應得的,如反革命者,地主等,然后就是受屈的在批斗中留得殘喘的都首當其沖,隨后是名副其實的知青了,而更后的是被生活所迫而去的貧民。我父親呢?應是介于后兩者吧,或兼而有之。
就這樣,一個年輕人被安排在海南樂東縣的十三連,所處地是一座深山,任務是開荒種橡膠樹。在那漫長的十年里,開荒,種橡膠樹便是他生活的幾近全部,雖然在這期間,他也娶妻生子,但白天面對的絕大部分是他生活的源泉支柱——橡膠樹,還有一把鋤頭,一把鐮刀,再就是他所挖的八十寬乘八十深的大坑了。
在那深山野嶺,在那幾近于荒無人煙的莽莽群山,面對的不是同類——人,而是一棵植物,甚至是猛獸。那將是多么的辛酸,凄涼與可怖。而他當時怎么想我不知道,只是若干年后當父親一句“慶幸當年的勞苦沒有白費,換來今天的參天大樹——國家的財富”時我才從中微微領略到他當時所受的身體、內(nèi)心的苦楚與無奈。
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中,父親一干就是十個春秋,也就是說,他已將他最好的青春獻給了橡膠樹,獻給了祖國!雖然他的勤懇換得了班長的地位,雖然也有極短的快樂時光與他擦肩而過,然而青春已不再,“慶幸的是勞苦沒有白費”,我想父親所慶幸的不只是他的勞動成果,還包括大多數(shù)知青的成果吧,在那樣的年代里能做出這樣的事業(yè),我想也是可悲又可喜,可歌又可泣的了。
后來,已介中年的父親攜妻帶兒回到老家,而當時的國家開始了新的變化。平反已結束,窗口也慢慢地、試探性地向世界開啟。經(jīng)濟,科技,教育等等有了新的起步。在那時,父親做起了小本生意,過上了屬于自己,屬于家庭的日子。也在那時,兒女相繼出生,成長,上學。一家六口的擔子便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直到今天,雖然有的兒子已會幫他做些什么,掙點錢,但這擔子他還無法卸下,而家庭一直是那樣的拮據(jù),拮據(jù)到很難挪出供他到廣州來回的車票,挪出幾天屬于他的日子。在那激動興奮之后,父親有點無奈的說了句:“算了!”再以后沒說一句話,又出去干他要干的事情。
而這一聲“算了”包含著他那多年的夢將成為現(xiàn)實而被他放棄,那記憶,夢中的故人啊!從此也許真的無緣相見,那是怎樣的無奈與悲傷!
從那以后,父親再沒提到那件事,也在那時起,我們這些當兒女的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煩惱,母親也憂心忡忡。
日子,就這樣流逝,離通知所指的日期還有半個月,那天,母親有點興奮的對我說:“你爸可以會會故人了,我已借到了錢?!彪S后,便是我們兄妹以及母親的笑聲,真的好激動,希望立刻把這好消息告知父親,然而去哪找?
父親做的是收破爛,大街小巷隨處走著,喊著:“空瓶子來賣喲!壞飯鍋賣喲!收廢品喲!”要到哪找?在想起那喊聲的時候,我不禁想起讀中學時在雨中的街頭看到父親的身影和他那寬厚,略帶沙啞的聲音,真的,那道(雨中父親做生意)風景我至今不忘。
父親給我的形象也從那時起漸漸有了清晰的輪廓,特別在風中,在雨中,那聲音、那情景是多么的清晰。連做生意的動作,表現(xiàn)都能記起。而我所記的父親形象是他處在中年時期的,年輕的,年老的,我真的說不出一個騙得過自己的答案。他是個性情中人,老實憨厚,直話直說,也因此,我們這些家人也被他氣的,雖是如此,但我比較喜歡這種人。如果讓我說是先喜歡父親還是先喜歡這一種人,我想我會毫不猶豫的選擇
前者。也就是說,父親的為人是我一生的方向,在此,我真的很感謝他的。老實憨厚,直話直說,雖然在那一次接到通知后他是以另外一種方式處理,但我真的找不出第二件事了。或許這一次是他的唯一方式吧?所以我們都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更加煩惱,在得知那好消息后想告知他的沖動當然免不了的。
那天晚上,我不記得家人說了些什么,只記得父親開始的搖頭,沉默到最后的答應以及家人開懷暢談的那種氣氛。從那時起,那種氣氛一直籠罩我們的心,我們的家。直到父親由三弟陪他去車站的時候,父親還帶著不可壓制的激動的神情。
哦!父親,愿您永遠這么開心,愿您一路平安回來!父親,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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