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非教師，卻稀里糊涂的有了學生。甚至說，我尚且是一名學生。

　　她叫M，這當然是代號，并不是真名。她是我在假期兼職時認識的，十三歲，初三。但和同齡孩子相比，懂得很多，一度讓我刮目相看。

　　初次見面，我對她并沒多少深刻的印象，只是覺得她個子高，初中生能有這么高的個子，實屬難得。我兼職教官，正如所有的教官一樣，嚴格卻又不乏幽默。但工作的前幾天，我一直是“兇神惡煞”，這大抵就是叫做“軍威”了。也正因為這樣，沒有學生敢跟我親近。

　　直到第三天，學校有個活動，我被安排在了一棵大樹下，而她恰好是在大樹旁邊。傍晚時分，天色漸沉，活動仍舊沒有開始，我便拿出手機看電子書。

　　那時并不能專心看書，一面因為都江堰的又小又毒的蚊子，讓你防不勝防，一面是因為我并不習慣用手機看我喜歡的作品，覺得讀著沒味道，正如網絡小說一樣，讀了就忘了。

　　這時我便發現，她不止一次向我這邊張望，一次次想要過來，卻可能是恐于我平時的威嚴，不敢冒犯。我裝作不見，心中想著她最好是別過來，我真不知道和這個年齡段的孩子聊些什么。

　　但她還是走了過來，試探性的問：“教官,你幾歲？”我抬頭看她：“十八歲零二十四個月。”她估計是沒聽清，嘴里說著“比我大四歲”，身體卻坐在了我旁邊。我奇道：“你十六歲了？”她也是一愣，說：“我即將十四歲，你不是才十八歲嘛。”她反應了一下，笑了，說：“我發現你和其他教官不同，你更幽默些。”

　　我低頭看著手機，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我從來沒和十三四歲的孩子交流，實在不知道說什么。我就想，我十三四歲的時候在干什么呢？我十三四歲時候逃課上網，打網絡游戲。難道跟一個女生說：“你的英雄聯盟技術怎么樣？”或者是：“你擼不擼？”

　　好在她找了話題：“教官，你看《活著》？你喜歡這本書？”

　　我點點頭，心想：“要是談書，那到是可以，無論什么年齡，這個話題都是可以的。”我回答：“余華的作品里，這本是我最喜歡的，一遍又一遍的讀，每次讀都受益良多。”她搖頭說：“其實我覺得寫得不好，里面有很多缺點，尤其是結局，我一點不喜歡。”她一面說著一面拿了我的手機。

　　我很是奇怪，她居然對《活著》有較為深刻的見解。因為據我所知，當今的中學生讀書的很少，每天就是數學題、英語題，很少有去讀書的，更別說讀懂了。

　　我開始有些欣賞她，側頭看著她，她低頭玩著手機，手機的光照在她的臉上，皮膚凈白，這估計是成都女子的共同特點。她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可愛極了。睫毛很長，眼睛也極為美麗，又大又亮，她時而戴著一副粉紅鏡框的眼鏡，此時卻沒戴。我心中想：“她日后定是位美人。”

　　她翻著我手機里的電子書的書目，忽然說：“這一本我到是沒看過。”我湊過去一看，笑著說：“你當然沒看過，因為這是我寫的。”她瞪大了眼睛：“教官是個文藝兵？”我笑著說：“算是吧。”

　　她點開了那本書，問：“這本書已經出版了嗎？”

　　我老實回答：“剛寫完，我把它弄到手機上，經常翻看一下，找出缺點，進行改正，改完再出。”她又問：“你出過幾本書？”我抓了抓頭皮，也是老實回答：“目前一本，寫得不好，我都沒跟人說。在網上發了幾本小說，有兩本到是有些人氣。”

　　我和她坐在大樹的樹根上，她拿著手機，時而看我相冊，時而看我的空間。我也不管她，事實上是想管，但是沒有管的理由。難道我要說“別看，里面有我的隱私。”估計我這樣一說，她更是要看了。

　　活動結束，我還有其他事情，她卻要回教室上課。她一面走一面回頭朝我揮手：“教官，再見，再見。”

　　再見！再見！我說。

　　晚上他們下課，我去帶他們回宿舍，在女生樓下將女生解散。M一面往前走，一面回頭：“教官，再見，再見。”

　　她似乎很喜歡這樣說，每次都是兩聲“再見，再見”。

　　第二天她又找到了我，那時我正和一群老師打牌，我覺得在學生面前打牌有所不雅，便要收起來。哪知她制止我，說：“沒事兒，你們打你們的，我就想找你借手機，我想看會兒書。”我沒有絲毫遲疑，將手機遞給了她。認識不久，但我卻明顯很信任她。正如她信任我。

　　她拿了手機回教室，一面走一面回頭：“教官，再見，再見。”

　　又是這句。

　　下午，她來還我手機，那時我爬上了一座亭子，在亭子上面四處張望。她在下面抬頭看我：“教官，我也要上去，你拉我一下。”亭子不高，加上旁邊有幾塊大石頭可以墊腳，我都沒拉，她便爬了上來，但不敢往下看，只坐在我旁邊。

　　夏天的都江堰美麗得緊，往前面看，霧蒙蒙的，似乎是一座大山，看不清楚。不多時，山峰時隱時現，我看見那里果然是一座山了，在霧里瞧來神秘莫測。似乎是《西游記》里有仙氣的靈山，山上或許就有些許寶剎，里面有得道高僧宣講佛法，又有菩薩隱居于此，時不時普度眾生。

　　“那里是青城山。”

　　我恍然大悟，都江堰青城山的大名如雷貫耳，沒想到此刻就在我眼前（隔著尚且是十來公里呢）。

　　“那些霧是白娘子吐的，她要下山談戀愛了。”

　　我乍一聽這話，實在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教官，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

　　“你好弱，我都有。”

　　我嚇得差點從亭子上摔下來。這才十三歲啊。我又想起了我當年十三歲時候，哪里知道去談戀愛，只知道逃課上網。那時候和女生說幾句話都得臉紅。

　　她忽然黯然道：“可惜分手了。”

　　我想要安慰幾句，她又笑著說：“不過沒關系，天底下帥哥多得是，我現在看他，真懷疑我那時候的眼光。”

　　我一下子又無語了。

　　遠處有同學在叫，她連忙爬了下去，一面跑一面揮手：“上課去了，教官，再見，再見。”

　　再見，再見。我說。

　　又過了兩天，晚上是一堂心靈成長課程，談及父母，孩子們潸然淚下。

　　課后，主講老師讓學生們找到老師分享課程心得。

　　她找到了我，悄悄說：“我其實不想哭的，但是不得不哭。”

　　我很奇怪，問為什么。

　　她回答：“老師講到了父母的不易，雖然很感動，但沒到哭的地步，我覺得哭也是沒用的。但是同學們都在哭，要是只有我不哭，大家會認為我不孝順。”

　　我呆了一呆，告訴她：“不是的，孝順是做出來的，不是哭出來的。孝順，從來是看你怎么做，不是看你怎么哭。”

　　她重重的點頭，拿出筆記本，記下了一句話：“孝順，從來是看你怎么做，不是看你怎么哭。”她記完之后深深的擁抱我，在我耳邊說：“如果你是名老師，肯定和中國的老師都不一樣，他們只教我們考試，只有你教我們做人。我做你的學生，好不好？”

　　我苦笑：“我哪里有資格成為老師，像我這樣，只能是誤人子弟。”

　　她一笑：“就這么定了，我是你的關門弟子。”她蹦蹦跳跳去找同學聊天，剩我站在旁邊發呆。

　　第二天晚上又是一堂心靈成長課，談到的是身邊的朋友，學校的老師。課程效果依然是好，學生哭得一塌糊涂。課后，她走到我跟前，咧嘴一笑：“我聽你的，做自己，不管別人怎么看。我這次沒哭，因為不值得哭。朋友要離開我，那就讓他走吧，干嘛要挽留，對不對？”

　　這次換我重重點頭，這樣的學生，或許可以成為我的老師。

　　她告訴我：“我懂得提前說再見，因為當真到了分別的時候，或許已經沒了說再見的機會。”

　　果然，我們分別的時候，許多小事纏身，我沒時間和學生們一一道別，包括她。但她在這幾天里，每日跟我說：教官，再見，再見。

　　再見！再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