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后，心情愉悅。兒子專心地躲在房間學習，妻收拾完家務，坐在沙發上歇息。我跑進臥室，從床頭小柜子里拿出那雙足球襪。紅色尼龍絲編織，厚實有彈性，襪腰處鑲嵌一黑一白兩道杠，襪筒抵達膝蓋處，舒適綿軟。踮著腳丫跳幾步，做成踢球狀讓妻看，她摸摸我穿襪子的小腿，會心地笑。多少次了，拿出來試穿一次，又小心地收好。手邊那對五公斤重的啞鈴不聲不響地躺著，仿佛早已經遠離了青春的喧囂，正在接受時光洗禮。

　　這雙足球襪跟著我十幾年了，上學時，家境貧寒，踢足球穿足球襪是奢侈的。一雙漏洞的膠皮跑鞋，掛在腳上啪啪響，跑進凹凸不平的操場，似跑在被人扯起的一塊布上，起起伏伏，球路矯捷刁滑，組織進攻，眉毛眼睛像著火樣急，任你喊破喉嚨，對友置若罔聞，抽身搶球，腳底粘球，閃轉騰挪，大喝一聲，飛身頭射，撮一鞋殼沙土爬起來，跑動間舉一只鞋呼呼抖落，腳抬起來穿上，又混進激烈地爭奪中，樂此不疲。

　　守著黑白小電視看球賽，忘記了吃飯睡覺，惹得母親生氣嘮叨，姐姐們相繼出嫁，惟有四姐稍稍寬余，她和姐夫推車走街串巷賣燒雞豆腐卷，刮風下雨，從不間斷。那時，從心眼里崇拜馬拉多納，他每次出場都精彩，看見他極度興奮，常常屏住呼吸，擠在伙伴中間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他穿的足球襪成了我的一個小小的向往，我也要有一雙足球襪，踢起球來多瀟灑！可想歸想，現實生活的窘迫，令我上高三那年，差點輟學，開學兩個月了，我仍在家里賣菜，是那個關注愛護我的馬老師再三挽留，來到家里做我父母的思想工作，還買了書包、鋼筆和最時尚的文具盒，感動了家人，讓我繼續讀書，即使這樣，每天放學回家必須去看地。那一年五月，地里的瓜果都要熟了。一天，我一進家門便扔下書包，取了一本化學書跑向大田地。綠蔭蕩漾，楊樹的葉子婆娑多姿，黃瓜架上果實累累，一根根纖嫩的黃瓜頂著小花，渾身冒出可愛的毛刺，碰一下悠悠然，飄來陣陣清香。我選了一塊干爽處，頂著夕陽纏綿多情的眼神，隱在溫熱的土地上，專心研究手里的書，強烈地求知欲望中，泛了幾許委屈，多想坐在書桌前，癡狂地揮筆記錄啊。風聲和蟲兒鳴叫聲悄悄地游走了。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一陣沙沙聲漸漸靠近，我猛然警覺起來，瞪起眼睛搜尋著，兩個腦袋晃晃蕩蕩，在黃瓜地邊時隱時現，接著伸手扯黃瓜，架子發出嘶嘶聲響。怒目圓睜，真是撞到槍口上了，感覺渾身的血液涌上腦門和手臂，幾步沖過去，死死地抓出兩個人，拎到道邊上，定睛一瞧，是同班同學梁輝和他的表弟，他倆看見我的樣子，嚇呆了。不容分說，飛腳踢在他們的屁股上，哪管求饒哭喊，又是一腳襲來，他們連滾帶爬地跑遠了。喘著粗氣，默默地坐在地上，想起今天課間在操場上踢球，梁輝穿一雙乳白色足球襪，連吵帶叫，耀武揚威，我喜歡他的足球襪，一愣神之際，梁輝的球飛來，我倒身滑轉，腳后跟一磕，凌厲斷球，傳給同伴。他厭惡地罵一句，臭叫花子！我騰地臉紅了，身上的藍布褂子是多年前四個姐姐輪番穿剩的棉襖改做成的，灰的和黑的補丁帖在大襟和肩膀處，特顯眼。但只一會工夫，我又戀戀地跟著那雙漂亮的“足球襪”跑起來了。

　　馬上要高考了，我這是干什么？站起身來，拾到書，彈掉上面的土粒，眼角濕濕的，告戒自己沒事，又陷進書里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因為不想去看地，被父親用皮帶抽得遍體鱗傷，滿院子翻滾，爬起來時，眼皮都腫了。逃到二姐家，高考三天，一直住在二姐家。考化學，我最拿手的一門課，在省里比賽曾拿過一等獎，答題時，翻來覆去瞅好幾遍卷子，還是鬼使神差般地丟下一頁卷子沒答，交上卷子，失望至極。從此，準備在家干活，正兌了父親心愿，我決定再也不想足球襪了。然而，當年胡同里，前街后巷，三十多個伙伴參加高考，發榜時，我還是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父親的臉一直陰著，聽說大學里有獎學金，還發生活助學金，他才一直沒發怒。我的大學在哈爾濱，上學那天，四姐和四姐夫把小車推進了火車站，四姐偷偷塞給我一卷油膩膩的小票，告訴我節省著花，吃飽飯。我的心早長了翅膀，可以坦蕩地坐在教室里讀書了，還能踢足球！

　　大學生活讓我活力四射，用足夠的精力學習，拿最高的獎學金，還能時常省下一兩糧票或幾分錢，大二結束時，我的枕頭袋里已經鼓鼓囊囊，數著這些小票，心里盤算著有一件大事情要實現了，學院旁邊商店里，掛了許多天的一雙足球襪，我能買下來了。和店員大媽幾次較量，十斤糧票貳圓錢，大媽摘下這雙襪子放到我手里。我攥緊了，漲紅著臉，忽地蹦出門外，跑到操場上，仰面躺著大喊：我有一雙足球襪了！

　　沒有人笑話我，也沒人理會。同學都很窮，站在一旁微笑地看我，我開始不好意思地坐起來，顫抖著手，把襪子套在腳上，一步竄出去老遠。這雙襪子只穿過兩次，便刷洗干凈疊好放進箱子底，仿佛把許許多多酸甜苦辣的日子串成串藏起來一樣，心里踏實了，變得沉穩了。接著，取得了優異的學習成績，順利參加工作。

　　后來，遇到一個女孩，很自然地和她說起足球襪，她不懂足球，卻無意間感懷到：男子穿上足球襪就會熱情奔放，生活就該那樣！握住她的手，情愿這輩子都不放下。

　　哈哈哈，現在，摸著自己的亮腦門，心里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