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離開我們八年多了。我常常想,父親獨居時的晚年,完全可以過得舒適一點,可他為什么偏偏要苛求自己,過清苦的日子呢?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也六十四歲了,直到現在,我才慢慢地明白他老人家為什么要這樣做。

兒時印象中,我父親過日子十分節儉。衣服是很少添置的,穿去穿來總是那幾件。讓人眼熱的,是一雙老式系帶的圓頭皮鞋和一條褲腳打了扁的藍色呢子褲,我懂事前就有,有些年頭了。過去,家中偶爾有貴客光顧,說不定是撐面子買的,破費不小。從我記事時起,未見過這兩件行頭上過父親的身。只是每年初夏除霉,翻曬箱子里的衣物時,才得以一見;平時是壓箱底的。那個年代,尋常人家能有這樣的東西,也是不多見的。
吃的,就更不用說了。不浪費是原則,殘菜剩飯,是舍不得扔掉的。到了晚年,家中已無負擔,父親的這個節儉習慣,一直保持著。有時,為了給他改善伙食,打個牙祭什么的,去附近的小餐館吃飯,盡管花費不大,任憑我們怎么勸說,他是堅決不去的。每次想讓他享受一下美食的愿望,總是落空了。一想到父親一輩子沒有到大酒店吃過一次象樣的大餐,我心里很難過,總有說不出的滋味。
父親抽煙喝酒,和許多干重體力活的碼頭工人一樣,有這個過去并不認為是不良的生活習慣:煙提精神,酒活筋骨;以前的人都這么看。若算是破費,也是極低的。煙是大公雞牌的劣質廉價煙;酒是從小雜貨鋪的酒缸里舀出來的散裝糧食酒。連同煙酒,他每個月有十五元的個人花銷。按說,這個數目也不算緊,當初母親大概是根據寬打窄用來定的;男人在外,錢包不空,碰到用錢的事,底氣也足一點。因此,他每月從上交給母親的工資中留下自己的零用錢,是雷打不動的。
父親是甲級搬運工,月收入大約九十元,還算可觀。加上母親將近六十元的月薪,一百三十多元的收入,對八口之家來說,已高出城市月人平十元的基本生活很多了。這樣寬松的生活條件,在計劃經濟年代,稍作安排,日子不難過,是怎么也扯不到不管家務事的父親頭上的。然而,無序的過日子,就不是這回事了。
生活中,常見大人給小孩買玩具、零食等。看見孩子們天真燦爛的笑容,大人見了,像喝了蜜水似的,心里可甜呢。可我父親的臉上,從未洋溢過童趣給他帶來的歡樂。因為他的零花錢,孩子們是一點也沾不上邊的。因為他不忍兄妹困難,不愿推卸濟貧的責任,所以,他不能不這樣吝嗇,他不能不省錢、不攢錢!
十五元錢對我父親來說,是花不完的。我讀小學會算術后,不知默默地算過多少回。然而,從我上小學開始,父親從未給我買過一顆糖,或一支三分錢的冰棒。更不要說零用錢,他不給,我也不作指望,但心里免不了有時嘀咕:哪有這樣不知疼愛孩子的父親?好在我的母親,不會讓我眼巴巴地看著別的孩子在學校門口買零食吃。所以,我手上的零花錢,幾乎從未斷過。
母親的疼愛,我很快樂。可母親沒有計劃的過日子,總讓我暗暗擔心。老實說,她的持家能力,真不敢恭維。原本寬松的生活,不知怎么被她過成了操心的日子。這大概與她的大方過頭和缺乏安排有關。我清楚地記得,先前過年時,孩子們從上到下,新衣新褲新鞋。可后來呢,逐漸打了折扣;最糟糕時,變成了一件新上衣,算是新年見了新,氣象差多了。盡管愛面子的母親不愿意這樣,但不得不面對這樣的窘境。這個時候,我多么希望父親能把他的私房錢拿出來,周轉數日,緩解燃眉之急啊!但他從不理睬。
記得年關時,偶爾捉肘見襟的母親,很想過一個體面的春節,往往為打年貨的錢尚有缺口,一時犯難。這時,對開口向他借錢的母親,父親從不松口,錢包捂得好緊!哪怕是年貨還未購齊;哪怕是寬限數日還錢。父親的冷相令我吃驚。他知道我母親的能耐,總會有辦法在外面籌措的。每到這個時候,我對無動于衷的父親,更有意見了。不管怎么說,總不應該袖手旁觀吧!
其實,我父親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之所以不愿通融,因他節省的錢,是有專門的用處的。他多年省吃儉用,積攢的零花錢和糧票,幾乎全部幫助了黃陂鄉下的姑媽、伯伯、叔叔家。那些年,大約半年,表姐會從鄉下來我家來一次。熱情的母親何多何少會給一點東西讓表姐帶走。背地里,我父親也會塞點錢表姐的衣袋里,貼補家用。這個情況,開始并沒有引起家里人的注意,誰也不會往這方面想,畢竟是上不了臺面的事。姑媽家孩子多,困難大一些,接濟一下是應該的。尤其是三年自然災害期間,鄉下鬧饑荒,表姐往返黃陂和漢口之間的次數明顯多了,常常徑直去了父親的單位。現在回想起來,表姐每次來,想必是鄉下的姑媽家發生了饑荒,她告急來了。
這件事,我們是后來才知道的。我的舅舅和家里遠一點的親戚朋友,有和我父親在一個單位上班的。老看到鄉下來漢口的親戚不上門,無意中說出來,我們才知道的。有時,表姐并沒有向我家求助,母親不過問也可以,但她怕不知情由的親戚、鄰居議論她不懂人情事故,后來才追問父親的。母親的意思是不必躲避,并囑咐父親過早不能太省。父親也不吱聲,他心里牽掛的是鄉下的妹妹,這么一大家子人,怎樣才能度過難關。那年頭,都不容易,家中已伸出了援手,他只能從自己的牙縫里,一點一點地往外摳。
多年以后,表姐表哥每提起這件事,念及我父親幫他們度苦日子的歲月,淆然淚下,唏噓不已。由此看來,父親從自已的零用錢中,省出來的一點微簿積蓄,平時,在鄉下的伯伯、叔叔、姑媽困難時,支援一點,略表心意;在自然災害造成的荒年,他系緊自己的腰帶,傾囊幫助了最艱難的姑媽家。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九六八年我的祖母離世,張羅后事的所有費用,居然是父親用自己苦攢的體己錢承擔的。當時,聽人議論,最大的堂哥,幾分錢的過河擺渡費,也是找父親報的帳。可見鄉下的日子多難。鄉下規矩多,破費肯定不小。四個伯伯、叔叔只出力,父親為了減輕他們的負擔,這個沒有按傳統的老規矩辦。難怪后來有很長時間,他自己卷老煙葉子煙抽,酒也很少喝了。他的私蓄被掏空了,說不定他還扯了債,要想方設法省錢。
我父親是十幾歲從黃陂老家到漢口的,他的兄妹都在鄉下。他沒有忘記他們,盡自己的微薄之力,盡量幫助他們。為了兄妹之間的血脈之情,他不能不忍受著兒女們對他的責怪和埋怨;他不能不把熱愛孩子的感情深深地埋藏在心底;他不能不忍受著孩子們對他冷淡的態度;他不能不忍受著一家人對他的屈解。多年如一日,父親承受了多么大的心理壓力,才熬過來的呀!
一九八一年,我母親得了一場大病,父親開始當家了。鄉下親戚的日了也都過好了,父親再也不用為他們操心了。盡管這樣,持家過日子的父親仍很勤儉。在保證我母親每天一個雞蛋的前提下過緊日子。至于肉魚,那是在母親的催促下,捱不過去了才買的。他自己依舊很節省。溢出杯中的酒,他會把桌子舔干;臘肉皮子,他會煮爛后切成小皮丁,食之。就這樣,從不太寬裕的退休費中,積攢了一點錢。
我還記得,弟弟結婚時,父親把所有的積蓄全用光了。這之前,我們兄妹結婚成家,也或多或少得到了家中的幫助。
一九九三年,母親逝世。辦理了后事,父親手上的存款,所剩無幾。從這時起,他的生活更艱苦了,一個人的日子沒有顧忌,湊合過。早上在家煮點面條什么的過早;中午在公園里休閑,常常是一個燒餅充饑;晚飯自己做,好不到哪里去。有時中午想吃飯,常常跑遠路,找個有便宜盒飯的地方。我們帶去的好菜,他會吃很長時間,舍不得一下吃完。給他買菜的錢,他從未用在菜場,而是存進了銀行。若是被我們碰上了,問他為何不專款專用,他也會找理由搪塞。我們除了勸他老人家想開一點,也沒有改變他幾十年生活習慣的更好辦法。
二〇〇八年,父親安祥地走了。料理后事都是他自己的錢。余下的存折上還剩一萬四千元。這之前,弟弟買了一輛四萬元的面包車,維持生計。這車有一半的錢是父親給的。看著父親留下的存拆,我心里難受極了。原本可以過得舒適一些,為什么對自己這么薄呢?我不止一次地追尋父親的生活軌跡,試圖找到真正的原因。
兒時過年時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又浮現出來。過年吃團年飯時,父親總會把他當年的痛苦生活說一遍。什么陰歷年關,下大雪的冬天,十幾歲赤著腳從黃陂走回漢口,如何如何辛酸。他一邊喝著熱水燙過的老酒,一邊痛訴舊社會的苦難,年年如此,從不變更,盡管他知道我們都聽熟了。這時,母親看著孩子們不太愿意聽的神情,會適時地攔住父親的話題,埋怨父親不該讓孩子們陷于凄涼之中,攪了歡樂的氣氛。其實,父親的嘮叨不是過年期間憶苦思甜的階級教育,而是美好的日子,勾起了他對舊社會悲慘歲月的記憶,告誡我們要珍惜幸福的生活,同時也提醒他自己不要忘本。從這一點看,父親一輩子樂意過儉樸的日子,就可以找到令人信服的答案了。
父親走了,他勤儉過日子,默默地幫助自已的兄妹及兒女的美好傳統留下了,值得我好好地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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