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人中,熟悉魚叉的人不多,不過,我卻是個例外。

大約是讀小學五年級的時候,院里搬來一家新鄰居,一家五口,倆大人,仨孩子,末小兒那個男孩兒跟我一邊大。我們很快就混熟了,他的名字叫小弟,不過,我們都不叫他的名字,因為他長得胖,我們都叫他豬弟。
豬弟的哥哥,比我們大四五歲,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我都不知道他哥哥叫什么名字,我們院兒的小伙伴們,背地里都稱呼他“豬弟他哥”。就是“豬弟他哥”,讓我熟悉了魚叉。
當時,正值“文革”期間,學校都停課了。我住在三里河,玉淵潭公園很近,我們整天泡在玉淵潭公園里,冬天滑冰車,夏天游泳、釣魚。
豬弟他家是夏天搬來的,很快,他就融入了我們的游泳大軍。
豬弟他們哥倆第一次和我們去玉淵潭的時候,我們都大吃了一驚:分明是去游泳的,豬弟他哥卻扛著兩把閃亮的魚叉。他哥向我們解釋,說他們家是從江蘇搬來的,江蘇到處河湖港汊,是魚米之鄉,他們那里的人都熟悉水性,很多人都掌握一門叉魚的技巧。我們邊聽邊瞧他肩上的魚叉:魚叉由兩部分組成,柄是竹子的,倒也沒什么;頭則就不一樣了,是由一根中指粗細的鋼棍打磨而成的,越往上越尖利,靠近尖端部位大約兩厘米的地方,還有一個倒鉤。我們越看越新鮮,都吵吵把火地跟在豬弟他哥身后,等著到玉淵潭看他怎么拿魚叉叉魚。
但是,實際情形完全不像我們想象的那般有趣兒,在玉淵潭里面轉悠了好半天,最后,豬弟他哥空手而歸。因為他不了解玉淵潭公園的情況,那時候,大人不上班,小孩不上學,又都沒事干,夏天就扎堆兒到玉淵潭游泳,湖里面的人跟下餃子似的,他上哪兒找魚去呀。
第二天,豬弟他哥起了個大早兒,他哥本來是不想叫任何人的,只打算他們哥倆去就成了,但豬弟還是叫上了我,因為,我們兩家只有一墻之隔,而且他轉學到我們學校,跟我一個班,他跟我的關系,自然比根本其他小伙伴兒近一些。
豬弟他哥昨天毫無斬獲,但是,他卻把玉淵潭的情況觀察好了。玉淵潭公園里有兩個湖,西邊的那個湖,我們稱之為八一湖,東邊的那個湖,我們稱之為大湖。在大湖的緊西頭,有一片蘆葦蕩,豬弟他哥的目標就鎖定了那里,他說那里有黑魚。
玉淵潭有黑魚,我聽說過,但從來沒有見過,因為,我們這幫孩子釣魚純粹是瞎起哄,也就是釣個白條、馬口、火輪片兒什么的,至于黑魚,想都沒想過。而且在北京人里面,流傳著一個說法,說是黑魚的肉有毒,吃了容易犯病,因為黑魚專門吃死人肉,所以,北京人對黑魚好像避之唯恐不及。我把心里的疑問對豬弟他哥說了,我說:“黑魚是吃死人肉的!”他哥“哈哈”地笑了,說:“哪有那么多死人?在我們家鄉,黑魚是專吃小魚小蝦、吃螺絲的。”
豬弟他哥對于今天能否叉到黑魚,顯然心中有數。一路上,他眉飛色舞地向我介紹關于黑魚的知識,他說,在他們老家,黑魚不叫黑魚,而是叫蛇魚,因為,黑魚有一個其它魚類不具備的本領,就是能在陸地上爬行,比如從這個魚塘轉移到另一個魚塘,中間隔著地面,但黑魚幾下子就能躥過去,黑魚在陸地上行走的時候,身子是扭動的,特別像蛇,所以,就有了蛇魚這個稱呼。黑魚還異常兇猛,誰家的魚塘要是不小心進來條黑魚,準得遭殃,一個星期的工夫,能把魚塘里的魚苗全部吃光……
蘆葦蕩我冬天沒少進去過,因為那里面溝溝岔岔的,特別適合玩滑冰車逮人兒。但是,夏天蘆葦蕩我就沒進去過了,因為,從大湖的岸邊到蘆葦蕩要趟過一條溝,那條溝寬也就四五米,也沒多深,但據說水底下全是滋泥。平日里,只有少數水性好的大人敢趟過去,我們這些小孩子都不敢靠近,今天跟著豬弟他哥,膽子就大多了,我們倆一左一右,拽著他哥手里的魚叉下了水,溝底冰涼冰涼的,每趟一步,腳底下的滋泥都會泛起一團黑色的浪花,還真挺瘆人的。
蘆葦蕩里面溝坎縱橫,間或有高出水面的地方,可以站人。豬弟他哥看好一塊地方停了下來,對我們說:“就是這兒啦。”他把一枝魚叉交給豬弟拿著,自己把另一支端在手里,兩手攥著魚叉,魚叉的尖兒指著水面,魚叉的柄朝他的右后方高高擎起。他就這么定格了,像一座雕塑一樣,兩眼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面。
那時候的玉淵潭,水非常清澈,水底下有幾根水草、幾條小魚甚至幾只小蝦,差不多都能數得過來,就像柳宗元《永州八記》中所描述的那樣:“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偶爾有條小魚或小蝦猛地躥動,也都看得一清二楚,“俶爾遠逝,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
要等多長時間呢?豬弟告訴我:“過一會兒,得等太陽出來。”原來,黑魚有一種特殊的生活習性,就是曬太陽——嘴露出水面呼吸,把脊背也露出水面。因為,黑魚的脊背上長有很多黑色的花紋,所以,他們南方人把黑魚的這種習性稱之為“曬花”。
太陽終于落出了笑臉,湖面上波光粼粼的。豬弟他哥回頭沖我們擺手,意思是“有情況,別出聲!”
黑魚果然如約而至了,在目無遮攔的水中,它美麗的黑色花紋,豪不掩飾地映入我們的眼簾。居然是兩條!它們一邊前行一邊作盤桓狀,樣子很像太極的陰陽符號。在太極的陰陽符號中間,有一團黑色的密密麻麻的小點兒,哦!是小魚仔兒!我驚異得差點兒喊出聲來。兩條黑魚悄無聲息地順著水溝游動,游到與豬弟他哥大約兩米之距的時候,兩條黑魚忽然停住了,而后把嘴伸出了水面,脊背也聳了出來,一時間紋絲不動。當真是“曬花”了!那群小魚仔兒夾在兩條大魚中間,也學著大魚的樣子浮在了水面上。
出手的時機到了。只見豬弟他哥前腿一彎,身子向前一頃,右手用力把魚叉投了出去!“嗖——”魚叉電光石火般地射向水面,“噗”地一聲,穿透了黑魚的身體!“嘩啦啦!”黑魚痛得騰空而起,帶起一團巨大的紅色波浪,而后又“嘩”地鉆進水面,拖著魚叉在水中翻滾。但是,因為魚叉上面有倒刺,黑魚無論怎樣掙扎也掙脫不了。此時,只見豬弟他哥飛身一躍跳進水里,雙手抓住魚叉,向上一挑,把魚側著舉了起來,然后“嗖”地縱身上岸,把黑魚從魚叉上摘下來,往尼龍網兜里放。他的臉上笑開了花,邊摘魚邊對我和豬弟說:“北京首戰告捷!哈哈,這是條公子,起碼得有三斤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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