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龍游商幫,這個名稱的涵義太深,覆蓋面太廣,我不知道多年以前我在大連旅行時碰上的在那里經(jīng)商的幾個龍游人能不能解釋其一二,但我分明記得那天,大連的繁華鬧市里,當(dāng)我們用龍游方言戲謔著這座城市和眼前這個有一定規(guī)模的店鋪里某種熟悉的氣息時,我看見了店主人眼里閃過的驚喜,然后,他飛快地走過來,對我們笑著,用方言說:真好,又碰到老鄉(xiāng)了。那一刻,連空氣也開始親切起來。
“遍地龍游”,是我聽到的關(guān)于龍游商幫在民間流傳最廣的一句俗語,年少時候不懂事,也根本不知道商幫是一個怎樣的概念,初聽大祖父說時,懵懵懂懂,以為真有龍在遍地游著,騰飛著,睜大了眼睛看他,也看他挑著的雜貨擔(dān),特制的大籮筐里裝滿了各式新奇的、常用的貨品,竹扁擔(dān)被磨得光滑透亮,貨郎鼓的聲音高低錯落,叮咚悅耳。那時候,我并不經(jīng)常見到大祖父,他一出門總是十天半月,回來時,雜貨擔(dān)里琳瑯的商品已經(jīng)所剩無幾,我看見他的面容疲倦,但是他臉上總漾著的笑,慈祥而溫暖。
我喜歡跟在大祖父的身后,或干脆坐在他的膝上,聽他繪聲繪色地說他的天南地北,那時候還很陌生的地名:福建,安徽,或者江西,也聽他說他的伙伴,他們一起餐風(fēng)露宿,一起翻山,一起越嶺,搖晃著的撥浪鼓是他們隨行最動聽的聲音。那時候,我知道了外面有個很大很大的世界,那個世界里,有很多像大祖父這樣奔波在路上的人。無限憧憬時候,記住了他們的走南闖北,也記住了他們走過的深淺不一的足跡,大了,才知道這也算是龍游商幫,連同很多年后在大連遇見的老鄉(xiāng)。
追溯起來,這實在過于淺顯,它只能從某一方面說明龍游人用敢拼敢闖的精神出發(fā)去做些小本生意。前幾天查資料,溫州籍陳學(xué)文教授在《龍游商幫研究》中說:龍游商幫萌發(fā)于南宋,鼎盛于明清,衰落于清光緒以后。龍游商人走南闖北,足跡遍于宇內(nèi),正如萬歷《龍游縣志》所云:“遍地龍游”。一批像書商童佩、絲綢商李汝衡、布商胡筱漁的龍游商人,秉承腳踏實地、志在四方的志向,遠走他鄉(xiāng)、無遠不屆的勇氣,敢于創(chuàng)新、誠信為本的理念,實現(xiàn)了“遍地龍游”。
一次又一次看到“遍地龍游”,開始感慨起來,原來我所生活的這個小城,早在明清時候已經(jīng)輝煌一時,姑且不說龍游有著“四省通衢匯龍游”的優(yōu)越地理位置,只看它在那時候作為惟一以縣域命名的商幫,實質(zhì)也融合了衢州、金華某些縣份的商人,進而能夠位列徽商、晉商等明清十大商幫之中,已經(jīng)太不容易。
要去探訪嗎,關(guān)于龍游商幫?那些散落在鄉(xiāng)間的馬頭墻上能不能找到一絲當(dāng)年他們輝煌的痕跡?我的心開始向往起來,凝眸處,仿佛有龍游商幫遠行的商旅,正在路上。
【二】
三門源,有些偏僻,我在冬日的午后抵達時,暖陽正好,風(fēng)清冷。舉目滿眼青翠,村子在群山懷抱里,有山間蜿蜒而至的小溪輕盈地穿過村莊,溪上有石橋,或簡單成一彎弦月,或苔蘚藤蔓依附著自由生長,綠得開始蒼茫起來。沿溪旁路向上,隨處是煙火氣息,年邁的阿婆一邊翻曬著地瓜條,一邊叮囑一旁嬉戲的孩童,有婦人正在溪中洗著衣物,塵世的喧囂在此刻散去,抬頭,恰遇上右側(cè)的石碑:三門源葉氏民居。
我差點忘記我就是為尋訪這座古樸而深邃的宅院而來的。據(jù)資料記載:“龍游商幫猶如徽商,在致富后不惜巨資,竭其所能在故里大興土木以顯赫門庭,光宗耀祖,于是一幢幢裝飾豪華、氣勢恢弘的宅第建筑在三衢大地落成。龍游三門源葉氏建筑群、江山廿八都姜家大院、龍游大街傅家大院、龍游湖鎮(zhèn)黃家居、開化霞山鄭宅大院堪為諸多建筑中的杰作。”是怎樣的建筑,足以讓它代表著一個商幫曾經(jīng)有過的輝煌?我站在“芝蘭入室”門樓前,只一抬頭,已經(jīng)開始驚嘆起來:全青磚砌成的重檐結(jié)構(gòu),上面清晰地雕琢著各種花紋圖案,漁樵耕讀、八洞神仙、福祿壽喜,以及琴棋書畫,還有更精彩的是嗎,那些叫得出叫不出的戲曲磚雕,譬如《四平山》,《打金枝》,《雙鞭會》,《貂蟬拜月》等,每一塊都鏤空鐫刻一出婺劇曲目,生動的造型,精湛的工藝,直讓人嘆為觀止。入內(nèi),三進兩明堂,天井和廳堂明亮,廂房精致,楹柱粗壯,鴛鴦桌典雅,磚雕,石雕,木雕,隨處可見,窗欞和走馬樓結(jié)實,并雕刻著各式花紋,諸如亭臺樓榭、山水花鳥,栩栩如生、極盡奢華……
此刻,陽光下的葉氏民居有些落寞,我實在想象不出來,一個半世紀(jì)之前,眼前有著怎樣的繁華,有著怎樣的崢嶸歲月,它的主人,葉慶榮,葉鶴夫,他們經(jīng)歷了怎樣的商海和宦海沉浮,要耗費多少財力、物力和精力,才能在這樣的山深處,建一座讓后來人震撼和驚艷的宅子?我抬頭凝視,駐步皆景,高高的院墻和馬頭墻日漸斑駁,雕龍附鳳的門窗美輪美奐,陳舊里,是古典,是優(yōu)雅,是一代儒商留下的品味和文化。我看著那些舊家具,它們攜裹著經(jīng)年不散的氣息,隔了幾百年依舊撲面而來,我可以去想象嗎,這里曾經(jīng)有過的輝煌?
這是龍游商幫中很典型的一個例子,他們斥巨資,建豪宅,展示的不僅僅是一個家族的興旺發(fā)達,也是一個時代經(jīng)濟的發(fā)展。當(dāng)我再取道去龍游民居苑看傅家大院的時候,我看見的是1842平方米的恢弘古建筑,三進五開間,精美的牛腿,布局合理的廳堂廂房,無不透露著這個家族當(dāng)年的雄厚財力。還有嗎?還有汪氏宗祠、滋樹堂、愛日堂、永錫堂……
有些感動,這些散落在民間粉墻黛瓦的明清建筑,承載了多少歷史煙云?我行走著,感受著,之中凝固著多少龍商的繁華和落寞?白花花的銀子運回來,建了這么多高大而古典的宅子,可以懷舊,可以豪情,可以激烈后人,讓我們銘記著他們曾經(jīng)怎樣不辭辛勞地奔波在路上,風(fēng)雨兼程。
【三】
閑時,我喜歡走在龍游的街頭巷尾,看小城的日新月異,也看小城依然頹敗古舊的角角落落,經(jīng)過西湖沿時,常常有片刻的停留,什么時候呢,這里是龍游城的正中心,聚集著數(shù)以千計的商販,他們在這里經(jīng)營著各式各樣的商品,熱鬧,興盛。只是,彼時的繁華,此刻的荒涼,所有的都隨歲月跌落到那一池墨色的水中了嗎?“我寧愿時光流轉(zhuǎn),幾世輪回,我是前世這池塘邊對鏡梳妝的人,敷了薄薄的胭脂,涂了鮮艷的口紅,然后漫無邊際地等待我那出門在外經(jīng)商的丈夫,他帶了最奇妙的東西來哄我,然后再讓我無限地等待下去。又有什么不好?”
這是《無夢到徽州》里的一句,讀到時,有片刻的恍惚,那時的龍游大地,是不是隨處都有這樣的女子在漫無邊際地等待?一邊守著深深的庭院,一邊死死地盯著門前的路,是不是有熟悉的人來了?是不是終于等到要等的人了?腦子里只一個勁地想著,念著,望眼欲穿了,站成雕像了。
轉(zhuǎn)眼滄海桑田。歷史的云煙散去,今天,我只是個尋訪當(dāng)年蹤跡的女子,滿懷了興致。或者行走的過程本身愉悅而舒朗,更何況這一次,是為尋訪龍游商幫而來的。我走著,看著,看山川田野間一座座白墻灰瓦的房子,看潺潺溪流上破敗卻結(jié)實的古舊石橋和小亭,也看依舊鮮活地存在于記憶里的雞鳴書院舊址,想起書中只簡單記載的“山麓有雞鳴書院,今廢。”突然開始傷感起來,想起一句:“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這一句,也可以形容龍游商幫嗎?鼎盛時,“多向天涯海角,遠行商賈,幾空縣之半”,“挾資以出守為恒業(yè),即秦、晉、滇、蜀,萬里視若比舍”,沒落時,“心中再無當(dāng)年遠走天涯的銳氣和氣吞山河的雄心”,“只憑著祖先遺留的資產(chǎn),安逸守舊,不思進取過日”,之后,思想的束搏,戰(zhàn)事的困擾,水上交通的失勢,便慢慢開始衰敗了,枯竭了,彈指間,奢華煙消云散。這樣的結(jié)局,讓人感覺如同電影的散場,明明結(jié)束了,還坐在那里,呆呆地,一邊回想著,一邊,只有嘆息著。
前些年在單位著手省著名商標(biāo)續(xù)展工作時,接觸了龍游本地很多企業(yè),才知道龍游商幫曾經(jīng)的輝煌雖然已經(jīng)落幕,現(xiàn)代龍游,依然有著騰飛的后發(fā)優(yōu)勢。古老技法的傳承,地域文化的沉淀,商幫精神的發(fā)揚,涌現(xiàn)出了一大批著名商標(biāo),諸如壽牌、德輝、銅鳥、方山、001、尼爾邁特等。每個品牌的崛起、發(fā)展,都帶著龍游商幫敢為人先的拼搏精神,他們敢于面對商海的變幻莫測和激勵競爭,跌宕起伏里,傲視著,騰飛著,譜寫出了一曲又一曲動人的樂曲。
笑。這是多么讓人欣慰的事。終于有這么一天,我們不用再對著先輩們所遺留的嘆息不已了,那些斷垣殘壁,那些殘磚破瓦,那些牌樓,那些宗祠,以及曾經(jīng)極致輝煌的深深庭院,都在此刻,如枯枝般發(fā)了新芽,之后,便是漫長的路,我們會一直走著,腳步鏗鏘。
如同當(dāng)年的龍游商幫,一直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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