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盛夏,成都尤其炎熱。
隨著地鐵4號線,成洛路擴能改造的貫通,特別是成安渝高速公路即將建成通車,位于成都東部片區的火熱程度,永遠大于這個夏天天氣的溫度。
沿成洛路向洛帶方向行駛,車過四環路,一幢幢新建的住宅拔地而起,淺丘山巒疊嶂其間,藍天白云清淅可見彷佛伸手可觸。夏季的熱浪被掩淹在這青山綠水之中,失去了慌亂爆躁的行為,顯盡清涼,寧靜,美麗。
這里便是我最熟悉,心里又有某種特殊情懷的西河場——一座被現代氣息浸潤穿透,悠遠客家語言燎繞,揉碎,堆砌而成的老舊場鎮。
二
2001年成都五路一橋工程建設時,我在“成洛路”建設項目部見到過一個人。這個人在項目部辦公室跟我們負責人“嘰嘰呱呱”大聲說著話,說話的態度粗暴霸道,說話的方式就像在吵架,其實我一句也沒聽懂。
后來才知道,此人是西河鎮的一位姓張的領導。到項目部來,目的只有一個:要求將“成洛路”建設時只設計規劃并施工到城東十陵片區地下的通訊光纜及飲水管網,鋪設到相鄰的西河鎮去。那位領導用客家話在那大聲地重復著:“楞楞俺令器嘎來扛!(客家話。意思是:資金我們自己來出?。?/p>
望著“成洛路”建設項目火熱場面,這位西河鎮的領導喜在眉稍。西河今后的發展,他正在用盡自已的能力努力著;他心中的愿景,更想早日看到西河的未來,美好,燦爛。
三
從那之后,我便認識并走近了西河。在四川2008年汶川地震后的第二年,我便到西河這塊熱土地上投資辦廠,把西河當成了自己的家園,投身參與到西河的建設大潮中。
站到寬闊的成洛路進入西河場場口,看到的是時間將整個西河分段成了兩段歷史。成洛路的兩旁,一段歷史已經被迅速發展崛起,形成了一道新的城市風景;西河場的東街與北街片區,老舊的街道和不整齊的老房屋已成人類進程的歷史,被記憶鐫刻在土墻木板墻壁,小青瓦重疊覆蓋而成的屋面上,陳舊而古樸。對每一位行走過往的人們一遍又一遍述說著西河場的陳年舊事。
康熙年間,湖廣填四川的一支遷徙而至的客家人,一代又一代在西江河旁生存繁衍,樂享千百年成都平原的富庶生活。她們沿襲異鄉親切的客家方言,傳承祖輩智慧,用一雙雙勤勞的雙手開辟了一個新的天地,使其熱鬧而繁榮。修造了南華宮、禹王宮、萬壽宮、火神廟和藥王廟五座神圣威嚴的大廟,從此奠定了西河場在成都東山客家方言地區五大場鎮之一的地位。形成了成都府從東大路走水碼頭五鳳溪必經之地的重要驛站。
如今西河場“五大廟”的故事,以其風格獨特的清代建筑,在時光暴曬下,早已消失殆盡,蕩然無存??图胰擞洃浿欣蠄鲦偟哪?,大廟里面菩薩的形狀和西河場古老的故事,遺留的人文民俗痕跡,深淺不一鐫刻在狹窄的巷子中流淌,飄逸。
四
流淌在西河境的西江河,將過去的簡陽縣與華陽縣阻隔,割斷。連接兩地的“簡華橋”如今依然安靜地橫躺在西江河上,默默地注視著西河場,像一位飽經世事,滿臉裝著滄桑,一字一句清楚地述說著簡華橋兩旁發生的一切故事。
位于華陽地界的西河場旁,舊時候就有一塊用于商貿交易的場所,歲月留下的痕跡跟它的名字“扯謊壩”的名氣一起清晰可見。
糧油種子,生產用具,牛羊牲畜,生活用品在這里一應齊全??蜅?、食店、藥行、當鋪要有盡有。算命大師、測字先生、江湖騙子在這“扯謊壩”里扯起了堂子,她們將整個西河場鬧得沸沸揚揚,人氣旺盛。
一句句客家語言,在整個西河場的大街小巷,“扯謊壩”壩子上與進出“雞公車”的吱吱聲響交觸,碰撞,尖唱,吼叫,如日夜流淌在西江河里的流水聲,不慌不忙輕言細語流向遠方。
聲音細膩,干脆,悠長,動人。一聲發音,一句話語代表客家方言文化,至今在成都東山地區傳播留存。
五
客家語言的留存,是對客家生活的敬畏,是生命頑強生息存續的延伸,更是對幸福意義最好的詮釋。
簡華橋上游旁邊有一座幽靜的農家四合院,城市發展的腳步已經越走越近了,客家人的農家小院隨時準備著被拆遷推倒。80多歲的謝元修老人就世居在這里,老人與他的老屋一起,是西河場近一個世紀發展變化的參與者和見證者。老人除了患有眼睛視力疾病外,聽力卻出奇地好,與老人說話交談,耳朵就是老人家的眼睛,分辯著來自不同方向的聲音,感受著每一個人生動的表情,用語言暢快地表現著內心幸福的喜悅。
老人身體健康,敏捷的動作和儲存腦海里的東西,一如他的行為跳躍自然,說話聲音一樣有力清晰。說起西河場的每一處旮旯角落,街頭巷尾的每一塊石板,老人記憶猶新。大小事情的點點滴滴,遠到解放前的革命運動,近到如今西河場發展的變化,老人開口說起,情深意切,如數家珍。尤其用客家人的語言表達,怡然自得,朗朗上口。
臨近中午,夏天的太陽穿透了竹林,爬上了四合院低矮的圍墻,散落在老人的天井院壩里,與屋外不知道名字蟲兒的尖叫聲一起,縈繞在老人桌子上茶杯口繚繞的水霧里,光影斑駁,幸福逸然組成的場面,給了老人最好的陪伴。
小時候的謝元修老人,把年少時的玩性丟放在“扯謊壩”和“五大廟”之間游走嬉戲,天真快樂。去西江河洗澡捉魚,到扯謊壩里嬉鬧撒野,都不能阻止年少野性的生長。60年代,由于人們對安全的認識不那么重視,周遭時時四起的火災,燒毀著人們生長的希望,激怒了人們對火神廟的憤恨。年少的謝元修伙同玩伴,拿上糙紙狠狠的貼到了供奉在火神廟里菩薩的臉上,想用雙手遮擋天災帶給人間痛楚;有一年西河場發生人畜瘟疫,范圍廣久治不愈,人們帶著虔誠到藥王廟祈禱。等待人們散去,小伙伴們便蜂擁而上,爬上藥王菩薩的身上,用老年人煙桿里的污垢搽抹在藥王像的嘴巴上,用除舊行動來拯救人們的思想,傳播科學的世界觀改造生活生存。
六
關于火神廟和藥王廟,至今流傳著許多版本故事。
清朝末年,西河場扯謊壩十分鬧熱,尤其逢場天,人們用純正的客家方言在一起交流做買賣,過著有序而閑適的農耕生活。
來自簡陽境內黃土場的杜洪先與西河場本地人李金標兩人都在西河場開設了各自的“堂口”。杜洪先從小善動喜武,難免身體有點跌打損傷,逼迫自己去認識些花花草草,采摘回來后揉搓當藥用。長大成年后拜師學醫求生活,便在西河場的扯謊壩拉起了“開泰”藥行招牌,賣起了治病救人的“打打藥”。人氣旺盛的西河場,也成就了另一位祖傳衣缽,能測字算命,胡弄道場的“陰陽”先生李金標。西河場逢場天,扯謊壩人流如織,操著一口口流利的客家話語,在買與賣的交流成交中熱鬧起來。杜洪先與李金標為了彼此的生意更好,兩人密謀,只要來看病或算卦的人都要被推介到雙方開設的“堂口”去照顧生意,想方設法讓來看病或算卦的人,看病、算命這兩件事都得一起去做。
“哪里不舒服,你先去謝大師那兒算一卦,看今天適不適合治病。”
病人在李大師的測算畫符念咒語后,方才到杜藥鋪抓藥。如此這般,大都藥到病除。一般來說人們都是些因為生活所累,感冒難受這類病痛,經過了算命先生的算卦吉言,心中的“心病”就好了許多,再按照先生吩咐吃藥,基本就能康復。
其實,這是杜洪先與李金標糊弄人掙錢的伎倆。杜洪先藥鋪的藥主要賣西藥,藥粒被碾軋成粉末,讓人認不出來,用草紙包成一次吃一包的小包,叫你拿到李大師那兒去,神神秘秘點化后蒙蔽病人,一般人的小病小痛便能醫治。
神醫,神算。這兩人的名氣被傳成了神,傳遍了附近場鎮和成都府各地。
七
走進西河場,家家戶戶家里都有供奉先祖靈位的習俗。
愛家,守禮,傳統,孝行是每一個客家人堅守的行為準則。
女娃子相親,兒童的健康,調皮的貓狗打碎一只碗,打爛一件家什,嫁娶,走親戚等大小活動,都會請人測字算算日子。
客家人堅信心中有,佛和菩薩才存在。
八
一天,扯謊壩杜洪先藥鋪來了一位病人。說不來客家話,也聽不懂客家話,指著自己的胸口告訴杜先生心里鉆心的疼痛。
李金標大師伸出手指,裝神弄鬼口里念念有詞。杜洪先用藥勺一勺一勺舀出藥粉,拿給這位病人并胸有成竹地說,藥到病除。
幾天過去,病人又來到扯謊壩,說病痛沒有緩解。李大師依樣畫佛念咒,杜先生照舊撿藥,讓病人回家按吩咐服用。
又過了幾天,病人又來了,說病沒治好。錢花了不少,痛還更加嚴重了,要杜洪先藥鋪和算命的李金標給個說法。
仗著在扯謊壩經營多年藥行的杜洪先,財大氣粗連哄帶嚇想趕走病人。此時的本地“地頭蛇”李金標先生,怎么也沒有想到:算了一輩子別人的命,卻沒算準自己的命運。
病人這才顯現真身,他是一云游四海路過西河場的道士??吹蕉藕橄扰c李金標兩人強霸一方,胡作非為,故意裝病戲弄了兩人。然后抽出腰帶間印有佛經的兩道佛印,查封了杜洪先的“開泰”藥行,封住了李金標能說會道的臉嘴。留給杜洪先和李金標兩人一張字條后,腳蹬云彩飛到了西河場南華宮大殿前,用手輕輕一拂,南華宮房梁上的“華”字被摘了下來,道士便乘云駕霧向東簡陽方向騰空而去。
九
從這以后,開藥行的杜洪先出資興建了廟宇,請精湛技藝的工匠鑄造了菩薩,取名藥王廟,供人們朝拜。傳授經驗秘方指點民眾,到田坎坡地里扯些草草,泡酒泡水擦身洗澡,熬水煮湯當藥服用,并把藥價降到了最低賣給民眾,治病救人傳為佳話。
李金標也依著道士留下的紙條,在西河場興建了火神廟,借佛道高僧開光菩薩,年年帶頭敬貢。去世后的鄰里鄉親,李金標都會出資捐一份給死者通往天堂的冥幣,大做善事,救贖自己的靈魂。
清末年間,客家人以姓氏和遷徙的原始地為一個祖系,籌措資金陸續修造了“禹王宮”和“萬壽宮”,與早先修建的“南華宮”,“藥王廟”,“火神廟”,形成了享譽成都東山地區西河場的“五大廟”。由于歷史發展和社會變革,雖說現在沒有保存下來,但時間一定會記住,過去的西河場跟現在的西河鎮,一樣熱鬧,輝煌。
十
西河場前世今生的發展變化,記錄著客家人客走他鄉的蹤跡和安居樂業的點滴,影響著整個社會發展的進程。
她們用自己獨特的客家語言,述說出遷徙異鄉的艱辛和苦難,傳承著故鄉人的勤勞和善良;立足異鄉,揮灑著汗水,努力拼搏,心中懷揣著異鄉人奮斗的意志和決心;安居異鄉,享受著生命遷徒的頑強和幸福意義的美好。
她們用自己特別的語言魅力,演繹著生存環境賦予生活的樂趣,浸潤著成都東部地區廣闊的土地,山水和變革的家園。
這個夏天,我再次來到西河場,回想起過去的模樣,已經認不出來了??吹綇氖袇^開過來的地鐵列車,滾滾的車輪不斷地在西河的地界上來回奔跑,載著客家人奮掙時的語言,模樣,希望,與盛夏熱烈的太陽比試賽跑,轟動的聲響從夏天一路咆哮著向春天奔向而去。
夜幕下,分明聽到了廣場的舞池邊,西江河畔的高樓里傳出的客家人陣陣歡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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