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有二叔的,不過,我從來沒喊過二叔。二叔早年就過世了,之前從未想過二叔會走進我的筆下,成為一個有故事的主角,提筆純屬一個偶然的夢境里閃現(xiàn)過他的影子,當然也僅限于小時候記得的模樣。

從我記事起我就知道在我們家旁邊的一個小屋子里關(guān)著一個瘋子,母親從來不讓我們靠近,說瘋子會抓小孩還會吃小孩的,我們都相信,因為經(jīng)常會聽到那間小屋子里傳出來奇怪的聲音,有哭喊聲,有撞墻或者撞地面的聲音,還有鏈條相互撞擊的聲音。特別是夜里聽到這些聲音,的確是有些恐怖的,很容易讓人聯(lián)想到有關(guān)鬼的故事里,黑白無常抓人的說法來,所以,我們都不敢靠近那間屋子,總以為那里面關(guān)著的不是人,是鬼。
但是,我總能看到每天奶奶會顫顫巍巍的打開那間屋子的門,把一碗飯送進去。雖然對于那間屋子,我們是帶有恐懼的,但是孩子的天性好奇,鬼也會吃飯嗎,總還是想看看究竟的。我們姊妹里,屬我膽子最大,于是她們都推薦我去看。一次,我偷偷跟在奶奶后面,奶奶打開門,里面是黑的,我沒敢進去,一個原因是里面太黑,另外,空間太小,我進去他們就會發(fā)現(xiàn)我,所以我就躲在門口看。可惜,里面太黑,奶奶進去放下飯就出來了,我啥也沒看見。這樣,我的心里就懸著這件事了,有時就會琢磨,里面到底是人還是鬼。問母親,母親馬上會打斷我,“不準靠近那間屋子”;問奶奶,奶奶啥也不說只是嘆氣搖頭,有時候還會流眼淚。我不敢去問父親,父親脾氣壞,說不定會揍我。
對于那間屋子里的秘密(我一直覺得是個秘密)就懸在我心里,漸至年長知道世間本無鬼魂,就確定那里面一定是人,但是依舊不明緣由。大概在我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奶奶去世了,每天給那間屋子送飯的事情就由母親來完成了。母親也和奶奶一樣,打開門放下飯就把門鎖上,我還是沒有機會知道里面的情形。
一次,母親去外婆家了,交代說中午飯她做好了,讓我們自己熱熱吃。父親吃完飯去地里干活了,我們吃完飯都準備去學校的,我突然想起來,今天中午沒人給那屋子送飯。我把剩下的飯菜剩在一個大碗里,找到了鑰匙,大著膽子打開了門。我把飯放在門口,退出門外,想仔細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里面太黑,好半天我才適應。在一個角落里蜷縮著一個人,頭低著的,頭發(fā)很長,披散下來遮住了整個臉。他沒有過來端飯吃,估計是睡著了吧。我轉(zhuǎn)身準備鎖上門的,突然聽到從那角落里傳出來一聲:“玉兒”,我停住了。“玉兒,你來了,你來看我了!”我確定是他在說話,回頭,他正看著我,頭發(fā)分在兩邊,眼睛露出來了,由于屋子里很黑,那眼睛就特別明顯,眼神明亮而專注。“玉兒,你怎么不過來?”他又說話了,聲音低沉緩慢溫柔。我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他突然一下子站了起來,欲往我這邊過來,腳下的鏈子套住了他,他大叫著,用手使勁捶地面。我嚇得趕緊跑開了。
我終于看到了,那里面的確是個瘋子,但是我還是有疑問,玉兒是誰,為什么他喊玉兒的時候那么溫柔,眼神那么明亮,一點也不瘋。可是,我不敢問父親母親,那次我跑開門沒鎖,母親回來發(fā)現(xiàn)了,把我訓了一頓。這個謎就一直留在我心里。
我上初中住校,一個星期回來一次。有一次回來發(fā)現(xiàn)那間小屋子的門是開的,里面是空的,瘋子呢?妹妹嘴快,“瘋子死了,媽媽說用那屋子養(yǎng)一頭豬,過年了賣錢給我上學交學費。”瘋子死了,怎么死的,我跑去問母親,母親說,“死了好,免得活受罪,小孩子不懂別問。”我卻突然難過起來,他怎么可以死了呢,他的秘密我還沒弄清楚呢,我相信他不是一直都瘋的。晚上,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我想象著瘋子不瘋時的樣子,他的眼睛那么明亮有神,一定不難看;他到底是怎么瘋的,玉兒是誰,和他是什么關(guān)系。我輾轉(zhuǎn)在床上,聽到隔壁房間里父親母親在小聲說話,之前說什么我沒怎么注意聽,后來聽到母親說,“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木林書讀得多,瘋了,一生都毀了……”。“人都死了,還說他干啥?”父親有些生氣的打斷了母親,他們都沒說話了。木林應該就是瘋子的名字,和父親的名字只差一個字,父親是木字輩,瘋子和父親是什么關(guān)系。我終于忍不住,爬起來去了父親母親的房間。“爸爸,木林是瘋子,對吧,他是你的弟弟?他是怎么瘋的,玉兒是誰?”我一口氣把心中的疑問都說了出來,父親母親驚愕的看著我。“你怎么知道玉兒?”父親問我。我把那天送飯的情形說了一遍。母親看著父親,“你還是告訴孩子吧,免得她一直猜,人也死了,沒什么不好說的。”
“瘋子的名字就是木林,是我的弟弟,也就是你的二叔。他是上大學的時候瘋的,讀書的時候特聰明,很容易就考上了大學。”
“比我強得多”,父親補充著。
“人也長得帥”,母親插一句。
“大二的時候,木林交了一個女朋友,帶回家了一次。女孩是上海的,粉嫩的和花一樣,那時爺爺奶奶可高興了。那女孩就是玉兒,木林這么喊,我們也這么喊,女孩很大方,哥哥嫂子伯父伯母的喊得甜,我們也都很喜歡。”
“你還別說,咱娃的眉眼和玉兒是有點像呢。”母親對父親說,父親看著我,點點頭。
“第二年,木林有一次回來住了好幾天不去學校,也不和誰說話,后來才知道他和玉兒分手了,玉兒和別人好了。他不想去學校,害怕看到玉兒和別人好,我們也不知道怎么勸他,就讓你大伯回來一趟。你大伯那時剛大學畢業(yè),在一個學校教書,我們想著他會開導木林的。誰知道,你大伯回來之后把木林罵了個狗血淋頭,然后把木林拽到學校去了。過了不久,家里收到一封信,是木林學校寫來的,說木林在學校里耍流氓,還經(jīng)常發(fā)瘋,學校把他開除了,要我們?nèi)グ阉貋怼.敃r,你爺爺就氣得吐血,立即讓你大伯去木林學校。木林回來之后,呆呆的,不吃不喝不說一句話。有一天晚上,突然大喊大叫,拼命的往外跑,我和你大伯都追不上,第二天在河邊找到的,都快凍僵了。后來就把他關(guān)在屋子里,不讓他到處跑。屋子里的門窗和床都讓他砸壞了,還是往外跑,你大伯就弄了鏈子把他套著,關(guān)在隔壁的小屋子里了。”父親長嘆一口氣。
“是玉兒害死了二叔,她是個壞女人,我才不要像她!”我恨恨地說。“傻孩子,這怎么能怪人家呢,男女處朋友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別人不愿意,你二叔也不能作踐自己啊。”母親說。“是你二叔太傻啊!他讀書那么聰明,這件事情他就是轉(zhuǎn)不過彎來,唉!”父親搖搖頭。
我終于知道了瘋子的秘密,木林,二叔,我還沒來得及喊一聲,二叔就沒了。以前總羨慕婷婷(我的小伙伴)有二叔,她二叔對她特別好。原來我也是有二叔的,可是他瘋了,也死了,我心里升起很多的悲哀,我亦把這種悲哀轉(zhuǎn)移成了一種恨,恨那個叫玉兒的女人,是她讓二叔成了瘋子的。
那時的我不懂男女之間的愛情,現(xiàn)在想來,我年少時的恨只是一種單純是非對錯善惡道德的理解。而事實上愛情里是沒有對錯的,只能說二叔在愛情里太過癡傻,漸至于瘋癲,他用自己的瘋癲和生命來詮釋他對愛情的忠貞與追求,我不知道是該贊揚還是該批評,只是覺得惋惜。或許每個人的一生中總會有那么一段時間,會對某種事情或某個人執(zhí)迷不悟,二叔對于愛情對于玉兒的執(zhí)著讓我心生敬佩,但二叔留給我更多的卻是嘆息!
而二叔留給大伯的則是一輩子的痛,二叔的瘋癲讓大伯心生悔恨,而且也讓大伯對愛情的理解錯位。大伯大學畢業(yè),是有知識的人,他的婚姻卻很不幸,他按照老人們的意愿娶了自己的親表妹,生了六個女兒,不瘋即傻,一輩子都拖累著。記得我上大學的前一天,大伯特地叮囑我大學里不要談戀愛,現(xiàn)在想來,他對于大學生的愛情是心生芥蒂的,這一點一定是來自于二叔的。
我相信二叔是去了天堂的,奶奶說,塵世里受苦受難的人死后一定會去天堂的,大概二叔正在天堂里看著塵世間的我們,也看著他心中的玉兒,大抵他已經(jīng)悟透了愛情的真諦而仍然執(zhí)著吧,但愿天堂里的二叔是安好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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