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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南陽隆中的疏疏籬影淡淡草廬到天府成都的巍巍關城獵獵旌旗,這一路走去高歌大風豪氣干云;從煙波渺渺的荊州城外騰龍烽火到殺機隱隱的八陣圖內臥虎黃塵,這篇篇章節盡顯妙算通天神機驚世;從蠻荒之地七擒七縱的恢宏到秋風五丈原上的悲壯,這行行記載無不閃爍著道德的光輝;從草堂春夢醒時叩問蒼茫到寂寂長夜磨礪出前后《出師表》,這聲聲傾訴唯有一個主題匡濟天下,固守忠貞。
諸葛大名垂宇宙,千載誰堪伯仲間。這兩句原本相隔一個朝代的詩卻未因時間而無法相容,相反,杜甫的蒼涼與陸游的豪放如此熨貼地溶鑄在一處。我經常想,時間不是我們與古人對話的障礙,而是古人與古人、古人與今人交流的憑籍。當我們回想三國舊事時,就仿佛置身于古老沙場,耳畔金鼓交鳴,滾滾征塵中有一面旌旗招展,旗下一駕四輪小車,車上是綸巾羽扇的孔明先生。
當一具軀體化為黃土后,他的故事還撥動著世人的心弦,他的身影還飄逸在民族文化的脈絡里,他的聲音還在歲月長河的濤聲里回蕩,他的名字還在歷史壯卷里飄香,那么,我們應該相信,殞落的只是脆弱的生命,永存的卻是勁健的靈魂。
既便是尋常巷陌鄉野人家,既便是白頭老翁黃毛稚子,只要說了這個名字,就會有人把這個簡單的符號補充得血肉豐滿;只要你提一兩個細節,就會有人把這單薄的記載琢磨得光彩照人風神飄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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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水蔥蘢的隆中今日是否還有古樸的《梁父呤》回蕩于田畝之間?那片淡雅蕭然的草廬是否還有先生讀經誦史論劍談兵籌劃三分天下時灑落的淡淡燈光幽幽瘦影?往事已越千年了,南陽的山水風物早已不同于昔日,然而,先生高臥隆中亦耕亦讀的流金歲月使這片物華天寶人杰地靈的土地在世人心中永遠那么神秘和神圣。南陽有幸,曾經棲息過一代功蓋三分名垂青史的偉人。如今,南陽的剪剪綠雨悠悠嫩風莫非是那已遠蹈云漢寄身玉宇的靈魂歸鄉時抖落的一掬清淚和切切詢問。
既便是故地風雨依舊,而先生的羽扇綸巾已隨一江碧水化為一束美麗燦爛的浪花,江上秋風起,疑是先生寂寞時重演兵法以慰千年壯志;隱隱青山白云飄散,疑是先生閑步云海聊寄田園之思;濤聲滾滾,疑是先生賦琴于江頭再續金戈鐵馬之聲。
長江,古往今來多少人物齊集的地方。無論是大浪淘天還是波瀾不驚,都是人們尋覓英雄遺蹤傾聽先輩長歌的地方。當我們馭輕舟于長江滾滾濤聲中時,看雪浪擊岸驚飛一天鷗鷺,聽濤語鏘鏗迎來半江勁風,就會想到當年諸葛先生架一葉扁舟隨長者魯肅赴吳說孫權抗曹往事,隨行唯有兩個童子。先生立于船頭,看著霧靄重重中的吳地,輕揮大扇,大袖飄飄,成竹之策已在胸中。
一部《三國演義》,只因為先生一人深入人心垂千古而不朽。初讀這部洋洋灑灑遍布遠古風云的書時,讀至先生五丈原大星殞落而有驟斷肝腸之痛。似我這樣自詡不識淚水滋味的人尚且初嘗濁淚苦澀,更遑論那些多情早生華發者了。于是后半段故事說什么也讀不下去了,一束耀麗靈魂悠然遠逝,這部書讀來還有何味?問及一些書朋筆友,都說與我有相似心境,于是相信世間真正能夠打動人心的文字,總是需要用一縷高貴的靈魂浸潤過的。
當年,劉關張三顧茅廬,頻煩天下計,也為之擊掌鳴嘆,以為龍虎濟會君臣相洽,孔明可以一展平生所學以酬抱負了。然而耳畔還是響起水鏡先生沉郁的聲音:孔明得其主,而未得其時。時也,命也,莫非天數如此?青竹蕭蕭,山路纖纖,身后茅廬內那張先生曾經高臥的床榻,從此后就要在明月清風中等候千年。四騎駿馬踏塵而去,耕者忘扶梨,樵夫失鐵斧,目送先生隨劉皇叔縱橫四海問鼎中原去了。仿佛有先生大睡初覺時吟詠的“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在翠竹藍天之間回響,此一去鞠躬半世盡瘁終生,何日再尋半日清閑?
水鏡老人與先生相交甚厚,老人的一聲嘆息,不能不在隆中耕讀時的先生心弦上撥出一片圣雪般純凈的憂傷,孔明大智慧,怎能不識這無情歷史推演趨勢?然而,他明知此一去只會嘔盡心血卻難補青天,他還是義無反顧地走出了可以安頓一生歲月的隆中。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先生一騎絕塵,歷史的點點墨跡中便平添了萬縷淚的清香,烽火荒原,鐵馬冰河,隱隱傳來先生四輪小車碾破蒼茫大地的聲音。整部炎黃歷史十之八九是淚水浸泡過的,三國舊事也因先生出山而淚香盈盈。
偶爾夜半有四輪車聲驚破殘夢,惶惶然醒來,不知淚水為誰已打透冷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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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迅先生說悲劇是把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整部三國歷史是英雄群體悲劇的舞臺。而諸葛亮的悲劇尤為沉重。開濟兩朝的所有努力在秋風吹落五丈原上那盞象征先生生命的燈火后最終化為一縷煙塵。杜工部說: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政治理想的破滅,英雄信念的墜落,悲莫大于此。然而,一段忠貞情懷卻在歷史燃盡祭香之后冉冉升起,化作蜀山上一脈奇峰,蜀水中一波狂瀾。
當年,能夠打動先生,使他走出草廬的絕不是敵國之富和赫赫王侯的爵位,只是因為劉備濟天下之心與先生扶危世之意產生了震懾歷史的共鳴;只是因為三顧草廬的一片赤誠肝膽,投之以木桃,報之以瑛瑤,回報劉使君這片赤誠肝膽的,也只能是鞠躬盡瘁死而后已。至白帝城,先主許國事家事于先生,此時君臣之誼已完全升華為知已之情。這一份知已之情卻累得先生既擔復興漢室之業,又懷輔弼幼主之情,殫精竭慮,雖九死而猶未悔。
白帝城枕江濤沉睡千年,江水東流不盡,這滔滔江水可是先生與先主肝膽相照的剎那間流淌出的熱淚?當日,江風慘淡,危城孤立,先主手撫先生之背,淚流滿面:先生之才十倍于曹丕,若幼子可輔,則輔之,若幼子不可輔,先生可自為西蜀之主。先生跪拜于床榻下,涕淚縱橫:臣敢不竭盡肝膽,以報主公知遇之恩。這段對白雖然沒有《隆中對》那樣石破天驚撥云見日之氣勢,卻激起了歷代仁人志士心底的無盡感慨。士為知已者死,女為悅已者容,只一知已就足以在歷史的卷帙上寫下驚天地泣鬼神的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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