票證是那個特殊年代,留給人們的深刻記憶,見證著老百姓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也記載了那個時期社會經濟發展和人們生活的真實情況。

——題記
記得四五歲的時候,每次母親上街趕集,都少不了我這個小不點兒,母親都會到街上的飯店里買點好吃的,什么油條,水煎包子,蒸包兒,美美的飽餐一頓。突然有一天,飯店里不再賣給我們包子油饃,看著別人買飯的時候掏出一種花花綠綠的小票,大口地吃著噴噴香的包子,嘴里流著口水,小臉上掛滿了委屈的淚珠兒,母親無奈的嘆了口氣,從那以后走在飯店門前只能望而卻步。
那時的農民們沒有廣播,收音機和報紙,不能及時的了解政策,只聽人家說,這些花花綠綠的小票叫糧票,以后沒有糧票就吃不到飯了。這讓我們很是郁悶,從那個時候開始,這個讓人既眼饞又痛恨的糧票,讓我們再也不能吃到飯店的飯了。票證開始走上了漫長的歲月,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票證種類很多,有糧票,肉票,布票,油票,煙票,酒票,糠票,火柴票,肥皂票,就連手表,自行車,縫紉機就要憑票去買。就因為我們是農民,除了一尺七寸布票外,其他的票證都與我們無緣。
我們農村人生來就是土里刨食兒,靠天吃飯的,在統購統銷政策之下,農民一年到頭辛苦勞動,除留下自己的口糧以外,把大量的糧食以低價交給國家,那叫交公糧,國家只給農民每人每年一尺七寸布票,別的什么也沒有。
那年月,糧票就是通行證,城市人吃的是皇糧,每個月有規定的糧食指標,隨時都可以兌換成糧票,還有很多票證。農民可就不一樣了,如果實在需要出遠門,需要糧票,只能拿著自己的口糧,帶上大隊部開的介紹信,公社開的證明,到公社糧管所換取糧票,否則就只能餓著肚子。
城市人有肥皂票,農民們只能買些白堿面和皂角樹的皂莢板兒洗衣服。有門道的人,可以走后門買一些洗衣粉和肥皂。或者城里有親戚朋友的,也能用上肥皂和洗衣粉。農民們每個人每年一尺七寸布票,兩三年也不夠做一件衣服,只能在自己的自留地里,種一些棉花,把棉花紡成線織成布,供一家人的穿戴,雖然沒有城里人穿的漂亮,洋氣,但也能遮風擋寒還耐實。沒有肉票,自己養豬,養羊,雞鴨鵝等,自己有吃的,還能賣給食品站換點錢。沒有煤票,燒鍋的燃料就地取材,各種莊稼的桿兒和秧子,地里的青草割割曬曬都能燒鍋。沒有油票自己可以種芝麻換油吃,種些黃豆,可以榨油,還可以磨豆腐。
那時候兒,中原地帶土地貧瘠,又沒有化肥,農村生活本來就貧困,溫飽都難以維持,一般的莊戶人家很少買得起手表,自行車和縫紉機,那種票證對農民來說沒有太大的吸引力。即便是有個別條件好的人家,想買自行車縫紉機,只能剜窟窿打洞找門道,或者央親托友找一張票。
農民遇到好的年景,糧食收成較好,除了交公糧以外,農民的生活會相應寬裕一些,只是沒有城市人細糧那么多,大多都是雜糧,農民習慣了粗茶淡飯,起碼不會餓著,不用掏錢去買,也省了很多的繁雜的手續。
遇到災荒之年,農民挨餓則首當其沖,雖然國家有所照顧,也只是很少的一部分,根本滿足不了農民的溫飽。
記得三年自然災害時期,我們中原農村,農民們普遍過大集體生活,吃著食堂飯,生產隊不許農民家里冒煙,大家互相監督,看見誰家煙囪冒煙,干部們立馬跑到家里,把小鍋子拎出來,當眾摔個稀巴爛,還要罰一天不能吃飯,這樣每家每戶的煙囪就成了擺設,有的干脆扒掉。那些基層當官的為了面子,大搞浮夸風,上級來檢查的時候,他們把紅薯葉子放在下邊,上邊堆點糧食,充當糧食屯子,隱瞞了上級,致使老百姓們沒有飯吃,餓斷了筋骨,吃盡了苦頭。一年到頭,一日三餐連一個正經的紅薯面窩窩都吃不上,都是些紅薯葉子菜窩窩兒,餅面兒(花籽油餅面)摻紅薯葉子窩窩,群眾們吃了都得浮腫病,那些青壯年勞動力們都拄上了拐棍兒。那時候我正在上小學,本來從小身體就不好,愛挑食,特別嘴叼,每天看著那餅面饅頭,淚流滿面,一口也咽不下去,眼看著一天天餓的黃皮寡瘦,頭大脖子細,母親憂心忡忡,生怕我又象上邊的哥哥姐姐一樣丟了小命兒。恰在這個時候,伯父送來幾斤散碎的糧票,并給母親說:這是五(我的堂哥)寄回來的,五還特意交代,小妹妹身體不好,千萬別把小妹妹餓死了。
我的堂哥是志愿軍,升了軍官兒,自己省吃儉用,把省下的糧票換成全國通用糧票寄給伯父,伯父怕我把大票弄丟,拿到街上飯館里,換成零星小票給了母親,讓母親每天只能給我二兩,要細水長流保住性命就行。每天下午上學去的時候,母親在我兜里裝二兩糧票,一毛錢,讓我放學的時候去飯店買一碗肉絲面條兒吃,并且塞了又塞,再三囑托,千萬不要弄丟了,弄丟了你就得餓肚子回來。
那時候集市上就一個國營飯店,在汽車站旁邊,飯店只供給來往坐車的人們吃飯,賣飯的工作人員非常認真,一看當地的小孩子有糧票也不給,我就站在路邊,急切的看著有下車吃飯的老太太或者中年婦女,趕緊跑到人家跟前,央告說:奶奶或者阿姨,您吃飯的時候帶上我好嗎?我有糧票和錢,人家同意了,我就把糧票和錢給人家,跟著人家后面排隊。有時候遇著好人就能吃到飯,有時候看著人兇巴巴的,就怵悄悄的不敢開口,等了半天,眼看著天黑透了,才餓著肚子回家,有時候肚子餓的實在不想走,就為了吃一碗飯,等到很晚很晚才回家,母親就揪心揪肝的,著急了就蹣跚著小腳兒,搖搖晃晃走很遠的路來接我。
災荒年過去后,大食堂也散伙了,農民的生活普遍有了改善,恢復了往日的自由生活,除了生產隊里分的糧食,按各自的意愿,在自家自留地里種些芝麻,棉花什么。六四年的時候,國家為了搞好農業,提高糧食產量,經常派一些農業技術人員下鄉給農民傳授農業技術,派解放軍下鄉幫助農村搞生產,還有包隊干部,這些都是吃商品糧的人員。派在村民家里吃飯,不管好賴飯,每頓是四兩糧票一毛錢,特別是農村青年小伙子們,都爭著讓這些干部技術員們上自己家吃飯,一來多學點農業知識,二來也能得些糧票。青年們把得的糧票,象寶貝一樣揣在懷里,在伙伴中炫耀一番,偶爾去城里辦事,逛逛大社會兒,也能坐在大飯店里,炯氣炯氣,享受一下有糧票被人伺候的滋味兒。
母親最喜歡把她的小毛丫頭兒打扮好一點,可每人每年只有一尺七寸布票,小孩子又長得快,一家人的布票也不夠給我做兩件衣服。伯父家,外婆家,舅媽家,姨家,姑家,他們都主動把自家發的布票都給了母親,母親就去到供銷合作社,左挑右選的給我撕些洋布或者尼子布,憑著自己的藝術眼光,用精湛的手工,給我做出時髦又漂亮的衣服。
上中學的時候,還沒有公共汽車,我們農村的孩子,不管路程多遠,都要大挑兒小挑兒的糧食,紅薯,交給食堂,每天吃著紅薯面窩窩和蒸紅薯,看著人家吃商品糧的同學,不用受累,輕輕松松的把糧票交給伙食長,頓頓吃著白面饅頭,真是羨慕極了,發誓要好好學習,將來考上大學,來個鯉魚跳龍門,每月由國家發給糧票,吃著白面饃饃,什么票證都有,過上城里人生活!
事與愿違,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的風暴席卷全國,迫使正在中考的我們不得不擱淺了學業,回到家里,繼續過著普普通通的農民生活。下學的第二年,母親身染重病,在生命的最后時刻,緊緊拉著我的手,用微弱嘶啞的聲音,喃喃地說:“哇呀!我的席子下邊有個小布包兒,布包兒里有六尺布票和五塊錢,布票是你姨給的,本打算我病好了去給你撕件衣服,看來是辦不到了,媽不行了,再也不能親手給我小閨女兒做衣服了,只能你自己去撕點布,上縫紉鋪去做吧!我給你姨和你舅都說了,叫他們以后把他們每年的布票都給你,女孩子大了要穿好點,不要讓人家笑話,我死了以后,沒有人疼你了,你要照顧好自己……”
話還沒有說完,我的母親圓睜混沌的雙眼,帶著諸多的不舍,緩緩松開了我的手,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離開了她心愛的女兒。
隨著改革開放的大潮,國家經濟飛速的發展,市場商品供應逐漸好轉,上世紀八十年代,各類商品基本上敞開供應,滿足需求。到了一九九三年,糧票正式退出歷史舞臺,從此憑票供應商品的歷史宣告結束,農民們也和城里人一樣,來去自由,買賣自由,逐步走向幸福的小康生活。
票證是那個特殊年代,留給人們深刻的記憶,那些記憶中,有諸多的酸甜苦辣,也記載著那個時期社會經濟發展和人們生活的真實水平。
本文來源:http://www.nvnqwx.com/wenxue/sanwen/877392.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