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初，在我的故鄉(xiāng)，凡想剃頭的鄉(xiāng)人一般不用上小鎮(zhèn)找剃頭店。因為每星期日或節(jié)假日，專門有走村進宅為鄉(xiāng)人剃頭的上門師傅，大家都愛喚他們?yōu)樘觐^師傅。

　　鄉(xiāng)下的剃頭師傅大多是男的，他們在白天喜歡手拎著帆布包串村走戶。剃頭師傅的帆布包內(nèi)放著剃刀、剪刀、手推剪、刷子、粉撲、圍脖布等用具。條件好一點的剃頭師傅騎著用自來水鐵管燒結的土制自行車走村穿宅。那時候的理發(fā)價不高，小孩每剃一個頭是一角五分，大人每剃一個頭是二角至二角五分，剃頭師傅的上門服務，方便了鄉(xiāng)人，辛苦了自己。剃頭師傅在當時的鄉(xiāng)村里，是很受人尊重的職業(yè)。

　　在我的記憶中，鄉(xiāng)宅上每次來剃頭的師傅名叫阿桂。他住在離我們村二里多的一個小村，四十開外年紀，不瘦不胖，中等個，一說話嘴角就有點向上小翹，身子骨看上去很硬朗。聽說他十五歲那年喪父，后來因生活所迫經(jīng)人介紹去了上海市中心一家著名的剃頭店當學徒，他的師傅是楊州人，剃、剪、燙發(fā)樣樣行，水平很高。那時候當學徒有講究，要學三年幫三年。也就是說，跟師傅忙忙碌碌學習了三年剃頭后，還要義務幫助師傅干三年。阿桂在楊州師傅那里學了三年，滿師后又幫了三年后就回到了鄉(xiāng)下，他喜歡故鄉(xiāng)的土地，可以空照顧自己的母親，鄉(xiāng)情意識特別濃，是村里十人九贊的剃頭師傅。當時，小鎮(zhèn)有個剃頭店看中了他的高超手藝，想高薪聘他，但他不同意，寧愿每天拎著剃頭包走村串戶的忙，他說：手藝人只要藝真加勤快，到任何地方都有飯吃。

　　每當太陽剛剛爬到村口的樹上，阿桂就拎著剃頭包上路了，一到村口、粗亮的嗓音就會在村口的空間回蕩：“剃頭嘍，剃頭嘍……”阿桂那熟悉的聲音從村口路邊傳來，凡村里有人家有二至三人要剃頭的，都會率先朝剃頭師傅招手，或者也高回一聲：“剃頭師傅，我們要剃頭啰！”

　　阿桂師傅聽到應答聲，就會笑容滿面地走到招手的農(nóng)家門口。一矣確定屋主人家里有人理發(fā)，就會進門擺起一個理發(fā)攤子，然后吩咐農(nóng)家人在土灶生火燒熱水準備洗頭。就在農(nóng)家人燒水的時候，剃頭師傅已經(jīng)從包內(nèi)取出要用的理發(fā)工具，做好剃頭準備。等到鍋內(nèi)的水燒熱〔大約45度左右〕，剃頭就開始了。

　　村里的老少都喜歡阿桂剃頭。到了星期天或節(jié)假日，村里的孩子們知道剃頭師傅阿桂來了，就會趕來看熱鬧，有的小孩會牽著爺爺奶奶的手趕來，嚷著也要剃頭。這時，阿桂總是笑瞇瞇地說：“好的好的，坐在凳子上排著，等主人家的人剃好頭就幫你理。”他一邊說話，一邊把農(nóng)戶家的木凳子拖到了門口，讓大家坐著。接著他自己又去村口的水井打水，再為推剪添加發(fā)油，準備工作做得忙而不亂。

　　不剃頭的孩子們愛圍著剃頭師傅，眼睛盯著剃頭師傅手中的手推剪，似發(fā)現(xiàn)什么神秘似的看著。也許是村子形成了傳統(tǒng)習慣，一旦剃頭師傅的攤子在哪家擺下，就不再搬動了，凡張家和李家的人或孩子想剃頭就依秩序坐下來輪著。剃頭的人多，爭的小錢也多，所以對剃頭師傅來說，當然是一件十分高興的事情。

　　那時，我們村里的幾個大爺，不知道為什么喜歡上了剃光頭，而且還要刮掉濃密的胡子，這對剃頭師傅來說，是需要技術含量的，那時才真是叫剃頭了。在村子里，有剃光頭的個別老人，大多三至四個月留著發(fā)沒剃了，有的胡子長了近寸。剃光頭首先要用剃刀慢慢刮掉頭上的頭發(fā)，這就要求手巧刀鋒利，沒有基本功，根本剃不了發(fā)。再說那時沒有剃須刀，全靠剃刀顯神威。所以有時遇到某個大爺皺紋多的，一般的小師傅是不敢接納老人剃頭的，惟有阿桂，技高一籌，一點頭，微微一笑，什么樣的頭都能剃。

　　用剃刀剃頭之前，要用肥皂水洗頭，之后還要用熱濕毛巾攪一下復蓋在剃頭人的頭上，大約十分鐘后，按順序慢慢開始剃發(fā)，有些復雜的頭至少要用一個多小時才能剃好，所以剃頭師傅還要有耐心。給大爺們剃光頭，對有真本領的師傅阿桂來說是拿手好戲，只見他手提剃刀，在刀布上上下下刮幾下，慢慢推開毛巾，手捏剃刀在老人的頭皮上刮過，頭上立刻變得又光又滑。有的人頭發(fā)粗硬，就要用熱水洗和熱毛巾反復蒙復幾遍，等頭發(fā)柔軟了就可以再剃。阿桂一邊為老人剃頭，一邊還與剃頭者聊聊家常，很受老年人喜歡。所以村里老年人看到阿桂來了，就會趕來理發(fā)，有的還會從家里搬來一些柴草給屋主人用來燒水，但客氣的主人一般不會收下這些柴草的，他們會笑著咕嚕幾句，等老人剃好頭就把柴退回去，因為大家都是村里人，平時和諧相處得很好。

　　記得有一次，村里一位叫林生的孤單老人，平時不講衛(wèi)生少洗頭，在盛夏生了一頭的癬，癬病的瘙癢與疼痛，使得林生一抓頭就開始流膿液，老人夜不能寐.....阿桂看見了，為解決老人皮膚病的困擾，他連夜趕到了上海，找到了當年在上海一起當學徒的師兄，拿了師兄家里祖?zhèn)鞯闹委燁^發(fā)癬的土方藥，第二天一清早就趕回村里，特地找到林生，幫著他在頭上涂抹了藥。使用的當天，林生頭上癢痛和過敏癥狀明顯改善；使用三天后，皮膚的毒素開始被溶解清除，皮癬鱗屑發(fā)生變化，逐漸開始脫落，頭癬在一周后得到控制；使用一周，皮膚深層毒素得到徹底消除皮屑開始大面積脫落；繼續(xù)使用，十天后病損部位表皮基本恢復，新皮膚開始生長，癬基本康復。又二周后，阿桂幫林生剃了一個光頭。孤獨生活的林生用手摸著光頭，跪在阿桂面前致謝，長久不起。村里人見了，翹起大拇指夸贊阿桂，阿桂笑著說：這沒什么好夸獎的，以前我當學徒時，知道師兄家里有祖?zhèn)鞯闹伟_秘方，這次可真是湊巧派上用場了，剃頭不光是為了掙錢，學習為人民服務，能幫助林生解除頭上的痛苦也是我的一份快樂！

　　那時，剃頭師傅外出剃頭一般不帶中飯，在哪戶家中定一個點理發(fā)了，中午的飯就由哪戶農(nóng)家安排隨便吃一點，主人家一般是招待一飯一菜加一湯。吃好飯，阿桂就會摸出飯錢交給農(nóng)戶。凡有農(nóng)戶主人不肯收錢的，阿桂就會免了這家農(nóng)戶的遞頭費用。所以當時的阿桂很受村民歡迎。

　　每次為上學孩子剃頭時，大多是用輕便的手推剪而為，阿桂剃頭很有講究，剃頭前會摸一下頭，然后按頭型剃發(fā)，剃好頭還會拍著伙伴們的小腦袋問：“上幾年級了？是當班長還是學習委員？讀書可要尊敬老師呀。”接著又會說：“要好好學習呀，念好書掌握了知識有了本領才能有出息！你們長在新社會很幸福，我像你們這么大的時候，哪能這樣剃頭，家里掏不出錢，十歲了只能在頭上扎一個不倫不類的辮子”。他還會說：“歷史上凡有成就的人，對老師都非常尊敬的，當然還要尊敬自己的父母，我只讀過二年半書，后來去在南京路上學剃頭，那兒老外很多，我在間隙中偷偷學英語，竟然也能說幾句……”說這話的時候，阿桂總是會哽咽得不能自已。他就是這樣一個很有幽默的人。所以村里的孩子們也都喜歡他理發(fā)，常常是一家三代都會請他理。

　　后來，我進城讀書和工作后離開了故鄉(xiāng)，鄉(xiāng)下就很少回去了。即使回家，也常常來去匆匆，沒有機會遇到剃頭師傅阿桂。九十年代初，隨著社會的發(fā)展，鄉(xiāng)人們的生活水平逐步改善，人們對剃頭的要求自然也高了，有關剃頭師傅這種稱呼已經(jīng)很少聽到了，鄉(xiāng)鎮(zhèn)新樓林立，原來的剃頭師傅稱呼已經(jīng)被高雅、時髦的“理發(fā)師”、“美發(fā)師”、“護發(fā)師”“發(fā)型師”所取代。不管是城市和鄉(xiāng)村，理發(fā)店開在城鎮(zhèn)，越開越高檔，店內(nèi)裝飾一新，燈火通明，理發(fā)師們的年齡層次也不盡相同，他們擺出的功架也越來越瀟灑，不管是男是女，理發(fā)員的裝束越來越好，他們的頭上大多又燙又染的，腰間還掛著各種剪發(fā)工具，不但神氣，還頗有幾分霸氣地站在你的面前。當然一些理發(fā)店的理發(fā)價也年年在增高，但缺少了一些小時候像阿桂那種親切的感覺，特別是理發(fā)員和顧客間拉家常、談天說地的互動越來越少了。這對今天的老一代人來說，似乎還有點不太適應……

　　可不是嗎？故鄉(xiāng)是每個人生命開始的地方，不僅給了我們的歸宿，而且又為我們帶來了精神生活之源，那里保存著我最初的記憶；她是我生命中記憶的根。

　　后來，我在和鄉(xiāng)下朋友通電話中知道，當年的剃頭師傅阿桂，不再走村穿宅為村里人剃頭了，而是在他自家院子的一角，開了一個名叫阿桂的剃頭店，由于剃頭價格便宜，每天剃頭的人幾乎踏破了門檻。聽了鄉(xiāng)下朋友的話，我的心中泛起了一份濃郁的故鄉(xiāng)情結，因為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什么是為民服務，我更懂得了如何讓人生變得更加積極、充實和有意義。

　　以后的日子里，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常常會想起故鄉(xiāng)的剃頭師傅阿桂。每每想起他，眼前都會出現(xiàn)他拎著包行走的模樣，心頭禁不住泛起層層漣漪。又后來，我回到故鄉(xiāng)，專程繞道去看了阿桂開的剃頭店，發(fā)現(xiàn)那扇木門上寫著“阿桂理發(fā)店”四個字。他家的鄰居以為我在找他理發(fā)，就告訴我：阿桂這些天肩關節(jié)炎發(fā)作，被女兒接到城里治療去了，這幾天理發(fā)店關門。我沒見到阿桂，雖有一些失落感，但心里卻在祝福他。

　　我最后一次見到阿桂時，是在十八年前的一個新春前。那天中午，我乘車回到故鄉(xiāng)，一下車，看到公路對面的車站上站著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腳邊放著一個包，看那老人，樣子就像是我多年未見的阿桂，于是便走近看看。這一看，我終于認出來了，站在車站上候車的老人真是剃頭師傅阿桂。說實話，我?guī)缀跻呀?jīng)認不出他了。緊握阿桂的手，我們問長問短。這時我才知道，阿桂的老伴已在二年前不幸病故，他自己也落下了肩骨疼痛的毛病，體型不但瘦削而且開始佝僂，已經(jīng)無力為鄉(xiāng)親們服務了。他的二個兒女爭著要接他進城治療并住下。但他說什么也不肯，他說自己能走路，一個人吃住隨意，硬是在家又住了一月，經(jīng)不住兒女的多次催促，他決定自己愉愉快快乘車而去……聽他一席話，我懂得了老人執(zhí)著的個性和對子女滿滿的疼愛情結，其實這就是鄉(xiāng)村幾代人留傳的尊老愛幼的傳統(tǒng)。

　　這時，一輛公交車進站了，我馬上幫老人把包兒提上車。這時，我忽然看到包口裂開的地方，里面有一個舊得快要開花的帆布包，包里放著跟隨了阿桂多年的剃頭工具。他為什么要把這些老掉牙的東西帶在身邊啥不得扔？這是一種職業(yè)的愛和情感的交融所為，沒有這種感情的人是不可能有這種體會的。看著這些伴隨他多年的剃頭工具，我忽然想：如果新農(nóng)村中要建立鄉(xiāng)村博物館，阿桂這些東西也應該放在一個醒目的地方入展，它會告訴人們，昔日的鄉(xiāng)村就是怎么一步步走過來的！

　　車開了，老人坐在車窗口和我頻頻招手，接著又傳來一聲“再見”的宏亮聲音。驀地，我又想起小時候看他剃頭的情景，我猛然覺得，那遠去的背影，頃刻間變得越來越高大和清晰起來，我的心中突然填補了一曲“鄉(xiāng)愁”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