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說:死而不亡者壽。
很奇怪,雷老活著的時候,一些只言片語都會隨著時間消逝,雷老千古了,一切都變成永恒。人活著的時候,似乎距離很遠,人逝去了,突然覺得很近……
打開手機,又發現雷老發來的那一串圖片,是一個攝影家冒死拍下的各種龍卷風的姿態,摧古拉朽,勢不可擋,有的像原子彈爆炸,有得像一條直穿云天的巨龍,有的像摩天山峰,大風過后有六七條彩虹的天象,非常壯觀。他沒有解釋語,但我明白了他的用意。我有一部長篇小說,原名叫《靈界》,發給雷老征求意見,他說《靈界》太象網絡小說名,不好,考慮重起名。我堅持不改,我辯解說,這部作品非叫此名不可,任何名字都不會準確。雷老說:故弄玄虛,故作驚人,文越樸素越好。
我無言,然后開始漫長的起名,經過反復推敲,最后我取名《風咒》,雷老說,什么風咒,你在咒誰。我說咒是真言。雷老說,但會被誤解。后來有朋友說,那就《風誡》,我覺得不錯,這個不會被誤解。雷老一聽,還不如《風語》。我心一動!這個名雖然平一些,但有詩意,我文中確有幾場別有用意的風勢,完全可把書中的主體意蘊寄托與風,風,作為語言傳達情景豈不新穎?再者,也符合傳統文化眾生平等的意義,“咒”和“誡”都有居高臨下之感。《風語》平和,雅致,經得住細品。因而發來的圖片就是告訴我,風有各種語言,而且很激烈。
我回說:如果早看到這組圖片,我對風的描寫會更有深意。
雷老無語。
標題一改,體性變了,內容簡介也得變,變得空靈一些,誰知這一空,我新奇的不得了,興奮之下。發給雷老看,一盆冷水潑回來,說話一點不娓婉:還是寫成故事介紹,虛無縹緲,愚弄誰?
我回說,這是詩意的概括,我相信讀者會明白,我太喜歡了。
雷老回說:你連自己的主體故事都說不出來,出版有什么意義,那重新修改好了再說。
我說:編輯又沒給出修改意見,就憑簡介就能全盤否定?
雷老無言。言明愛改不改,不和我多說。我不得不考慮雷老的意見,雖然不服氣,可還是有些忐忑。經過苦思,試著加上故事,發過去:
《風語》內容簡介:一個腰纏萬貫的資本家,在他完成了原始資本積累后,人生的華宴正高潮迭起,心靈的負荷卻日日加重。白天躊躇滿志,一到夜晚,風聲、雨聲、狂笑聲紛至沓來:隱匿的過往人事,家庭矛盾,階級烙印,內部與外部的沖突,如螻蟻般咬嚼他的靈魂夜夜難眠。一場豪風濾過,他的身體迅速變異,恐慌之下,迷失在一個叫做“靈界”的地方。一個叫誠實的“靈使”接引他進行了一次痛苦的靈魂游歷,激活了意外的殘酷現實和他的身世秘密。于是:如風的靈魂:泣訴、低吟、懺悔……如風的歷史:狂嘯、吶喊、歌哭……如風的神秘顯相:勸誡、啟蒙、囑托……靈魂殘缺的生命,在靈肉分裂的苦海中沉淪掙扎。覓愛的靈使,在歷經冰火煉獄后迸發光明。萬物紛紛長起了嘴:“戀腳狂”、“荊棘鳥”、“石頭父親”,步步驚心!“郭閻王的告白”、“詩人的宣言”,“無頭人的敘述”、如雷貫耳!“至愛堂”、“浴靈湖”、“靈魂生態園”,如慈風習習。當塵埃落定時,霹靂無聞疑春雨,裂岸驚濤化和聲!這是一曲靈魂懺悔的哀婉長歌;一部心靈詰問的浩蕩史詩;一條浴火重生的涅槃之路;一首理想王國的先聲樂章。
雷老說:這個還好,起碼讓人知道你在寫什么。以后不要故作驚人狀。挺老實一個人,寫文一點不老實。
我回了個鬼臉。說:有的人現實中很聰明,寫文太老實,那才要命……
雷老無言。有時我的反唇相譏,總是讓雷老無言以對,但他并不計較。因我辯解太多,有時真惱了會說,以后我再不管你,不要問我,我忙著呢!
我獨自偷笑一下。不要緊,他緩一緩情緒,過一夜再討論,他仍會有興致。他說過,你有一點很可貴,愛思考。盡管如此,我也不好輕易打擾他,因他太忙了。在我的影響中,雷老沒有角色感,沒有名人架子,率性,天真,本色。對研究百分之百的投入。能和我忙里偷閑討論一些問題實屬難得。
此后又發過一個視頻,一個教授在演講,他演講的主題是:集體失道,集體失明,集體失憶。我聽后很吃驚!回說:這不正是《風語》所承載,所呼喚的意蘊嗎?
雷老回言:有沒有集體失語?(仍在咀嚼《風語》)
我回:當然!“憶”都失了,哪還有“語”?
雷老回言:這部書出來,別人會羨慕你的,這么重大的思考很難得,不要怕失去暫時的小利益,否則,永遠成不了大作家。保持你的反思精神和批判鋒芒。很多作品都能找到現代人性的病根,但還沒有人能開出藥方,這是你的特出之處。
這說法我沒有意識到,開藥方非我的意志所為,而是主人公的正常流勢。他“病”了,他發現他金錢多了,身份闊了,地位高了,良知卻丟了,他自己一直在尋找良方醫治自己的疾病,是他自己找到了良方。
這些只言碎語已成遺言,異常珍貴,須要銘記心里。如不抄錄下來,就會被時間刪除。我以為雷老建議題為《風語》,過去就忘了,卻原來他一著在尋找依據,一直在心里苦思默想,看到這些視頻和圖片,一定是觸及了靈感。可見他的建議不是隨口一說。我想,我該有多大的福報,才能遇到雷老的點化呢?當時覺得是平常事,可現在看來,珍貴無比。雷老正忙于寫他的回憶錄,能有此耐心,不是恩師又是什么呢?這分明是我文學生命中的金太陽啊。
又有一天,雷老發來他寫的散文《費家營》讓我看,顯然他一定是滿意的。我完全知道這是寫完之后自我興奮的表達。
我看后回說:這樣題材給了一般人寫,定會寫小。一個新建公園,輕歌、曼舞、陽光、小鳥,您偏覺這里似曾相識,然后引來一段歷史的全貌:政治生態,歷史畫像、人生經歷、文化大餐。這個情節轉場太巧了,不僅技術巧妙,而且是畫龍點的睛。這一筆反諷,意味深長,歷史進程中的各種花招、偽飾、蒙騙……被現下的輕歌曼舞覆蓋了,且是不露痕跡。您把陽光下的面紗輕輕一挑,歷史骨架裸露無余。如此沉重的內容,您的用筆卻氣定神閑,風趣幽默,看起來穩重平實,其實棉里藏針,(這是我萬萬做不到的)筆鋒老辣。描寫主人公神態、意趣、情致,妙筆生花,出神入化。再一點是苦中作樂,在苦味中撒下的趣兒忍俊不禁:“鉆眼眼”、“治平背”,就像巧媳婦做出的家常飯,上了一點別具風味的佐料,異常可口。而主人公倔強、頑皮,可愛的形象維妙維肖十分鮮活,散文能完成這么重大任務難能可貴。人物、場景、酸甜苦辣盡在其中,紀實性與藝術性相得益彰……一個字:妙!
雷老回言:你是作家,感受性很強。
我回了個得意忘形的表情。
又有一天,雷老發來他新寫的《韓金菊》,這文讓我對雷老重新有了認識,原來這么堅硬的外殼,飽含了如此凄涼的往事,一曲“梁祝”撼動人心。
我回言:賈先生說,人一生做不了幾件事,能做好一件事就不錯了。細數您的一生,談了一次戀愛,痛了一生。一輩子為人做嫁,晚年才有機會撫摸自己的心靈。完成了心愿就可從容自在地生活了。您這一生真叫馬不停蹄。沒有絲毫消閑,我覺得您的事業已經做到極致,應該笑對人生了。對于痛苦,在這缺陷世界誰沒有一大把呢?也正因為世界不完美,人生才會有故事。正因為有悲劇,人生才有各種可能性。韓金菊載入您的人生史冊,也算沒有白愛一場,22歲為愛而死,患的是心病,這故事太凄美了,如同一個傳說。可與“梁祝”、“寶黛”媲美。若用小說手法挖掘會更動人的。整篇文章布局很好,但在您和金菊接觸的那段用寫意手法表現會更優美,這可能是男人與女人寫法的區別。據我判斷,下輩子或某一輩子,您和金菊還會相遇,但您一定是個還債的角色。我覺得《黃河遠上》和《夢回祁連》更經典。
雷老無言。
我問:怎不說話呢?不會是有了負擔吧,人生之路已然走過,只是回眸一嘆了。或許亡人這世就該還您一情,了結前世因果,之后上了天堂,正享清福也未可知啊。
雷老回說:最近身體不行,主要是喘,坐著正常,就走路不行,心情因之受影響。無藥可醫,望諒!
我回了個失望的表情。我想,金菊是雷老心中的痛,也許又觸動了心弦。有關身體,我以為可能是季節的影響,并沒太在意。誰知這是我與雷老最后的對話。竟是對雷老的一生做了潦草的總結。
由于雷老猝不及防的離去,我似乎總也難以接受。我覺得雷老不是被世俗擊敗的殘兵,而是吐盡最后一絲桑蠶的英雄,據說,上午還跟編輯談出書后的事宜,下午就溘然離世。這使我驚詫,雷老活得精彩,死得瀟灑。他把一生奉獻給文學,不是觀海便是聽潮,他的思想,沒有一刻停停頓。只要手指拿不動筆,立即與世擺手告別。有人說雷老是文學“超級探星”,有人說雷老是靈敏的“雷達”,見證當代文學。他逝去幾日前人民文學出版上市的《雷達觀潮》堪稱“一份當代中國文學四十年的精神檔案”……如此,這才是實現了“死而不亡者——壽”!做為一個學者,這便是最高的禮遇了。有多少人無聲無息地來,沒有任何痕跡地去。有多少人天真無邪地來,帶了一身邪惡地去。又有多少人一生輝煌,最終黯淡,而雷老不同,他一生吐盡心血,文論、散文、思想都是結結實實的靈魂顆粒,為文壇留下了深刻的記憶!人老了容易世故,而雷老沒有在他心靈上涂抹上太多世故的色彩,他仍然天真率性。人在貫穿的片段中,最珍貴就是記憶的痕跡。一生倔強的雷老,您應當含笑了。您的思想不是知識的小展示,也不是思想的小舞蹈,您是全身心的投入和燃燒,直到最后一刻!就像火紅的夕陽不帶一絲云煙,頓然躍下山崗,給世人留下最極致的震顫……
抓一把彩虹,我問雷老:真的走了嗎?我還有問題要問,誰來對我回答?我仿佛看到雷老不耐煩的臉說:你的問題太多了,回答不完。我又偷笑,假話,哪天我再問,您仍會忍不住回答,您是個毫無保留的人,以為我不知道。
桌上的一杯茶,冒著裊裊的清氣,人們都說茶如人生,其次第是:第一杯苦、第二杯濃、第三杯淡,分別形容青年、中年、老年。可這個次第與雷老無關,他的人生是個奇跡,從苦至濃,還未來得極淡就溘然閉眼。我總覺得雷老是累了,稍息一下而己。因而,四月的風是暖的,雨是柔的,萬物紛紛發蘇。我從來不認為雷老會在這樣的季節真正逝去,在中國文壇留下如此深刻的記憶,他就永恒了!我深知他不過是換一種方式重生!
春風吹拂,哭泣的天空已然飄遠。我坐在乍暖還寒的地邊上,撫摸著剛剛發芽展葉的小草,我相信這一群綠色就是雷老的靈魂,雖然一枯一榮,但它們會像星辰日月一樣永恒。
我翻看著最后的只言片語不忍刪去,這是一個珍貴的存在!常常翻閱,雷老的文化性格,筆直的心腸,內心的律令,天真率性,吃苦耐勞,抗壓能力,永不服輸的豪氣,獨自承擔人間苦難,和對文學靈敏透視的智慧,都會時時呈現在我眼前。
這便是“死而不亡者——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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