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她的學生考上北大，是山村百年不遇的大喜事。她想起這位學生，有說不出的興奮。想當年，她的學生還是小學時，語文、數學、音樂都是她一個人教的，她還教其他班級，當時稱之“復式班”。一個班級里坐著不同年齡，不同級別，一節課里先讓同一級別的學生思考問題或做作業，另一年級的學生上課，上課半節后布置作業。下半節就是先思考問題的那個年級上課，就這樣輪回上課。

　　她就是這所學校的校長、班主任、教師，全校就她說了算。其次，就是那位考上北大的學生最有權威。這權威就是指在學習方面，他就是小老師。她有時就讓學生替她教低年級的同學，名副其實的小老師。只要是她有教過的東西，他就不會忘記。小學五年她就教他五年，學生進入初中時，因初中英語教師緊缺，她也被調入初中代課教初三英語。

　　雖然，他是讀初一，她教初三。她依然每天關心他的學習情況，他也經常請教她的英語問題。初二他轉學到一所鎮中，初中畢業考上瑞中。她很高興，就像自己的兒子考上一樣，遇上朋友就說：“我的學生考上瑞中，他真的很聰明，我教他的時候，只要有點到他就會做。”

　　那年考上瑞中時，他把請帖交給校長：是請教過他的所有老師。因校長沒有將學生的意思傳達給所有教師，校長自己也沒時間參加學生的“謝師宴”，派教導主任參加。這位校長很有個性，凡是學生考上學校或者教師請客。他首先考慮到的是教導主任，或者是教師。平時學生有考上瑞中定向生請教師的，他自己也不去，通知教導處安排所教的教師。這次是因為這位學生初二和初三不是本校培養的，所以不敢通知所教的教師，以免村民的輿論。往年就有學生考上學校，有教過學生的全去，一桌人，學校只有給他五百元人情。左鄰右舍就說教師吃白食。那位學生初中也是轉學他校的，經過復習，學校為他的名字造過假，冒名頂替才考中一個初中專。教師聽后個個淚含眼眶，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罵自己為什么呆在這個鬼地方受氣。

　　從那以后，凡是學生考上學校，有大擺酒席收人情的，學校絕對不去。除非是專門為教師擺一桌的，沒有其他人參加的，教師才肯去，教師還要求學校將這一桌酒的酒錢付了。等于學生請客學校出錢。否則，教師絕對不再自討沒趣。所以，學生轉學到他校讀書考上的，學校只讓一個人去，同時送給與朋友一樣多的人情。

　　考上北大的學生，沒有忘記小學的老師，也沒有忘記初一教過他的老師，特別是沒有忘記小學一直關注他成功的老師。可是，每次他擺酒宴請，教他小學的老師——她，都沒有參加。她也知道社會風俗習慣，尤其她教十三年還是個代課教師，就是初三是她教，她也不敢參加他的宴席。因為她有很強的自尊，與公辦教師一起參加吃酒，有人問她為什么還沒轉正，她就無話以對，怎么說呢？說她沒水平，錯。她是教師隊伍中文憑最高，大學本科，是學校唯一考到教師資格證書的人，其他教師是不需要考就確定的，她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是三好學生，尤其是初三各科她教的那一門成績最好。說她有水平，又是錯。別人都是代課都能轉正為公辦教師，惟獨她還是代課。個中原因只有校長知道，當年代課教師可以轉正時，學校沒有給她去函授，錯過了機會。等她知道后自費函授，差了半年，轉正的末班車已經與她擦肩而過。她有淚無處流，只好默默承受命運的捉弄。

　　她不希望什么榮譽，只希望辛苦十三年的職業能夠長期擁有；她不希望工資的提升，只希望有一個穩定的教育生涯。可是，一切不是她所希望的，學校滿編校長也無奈。尤其在這個競爭的年代，公辦教師就是全不會教也有工資養老，代課教師就是教的最好也只好默默的離開。她的青春年華全部奉獻給了山區教育教育事業，所得報酬僅只公辦教師的五分之一。她無怨無恨，自愿就覺得幸福。

　　這個寒假，她哭了。在一個公共場合，在學生面前。一個晴朗的下午，初中還在期末考，北大已經放假有一個多星期。上北大的學生來母校探望老師，他特意要拜訪小學教他五年的她。他終于找到教他五年的小學老師。一見面，他很興奮地就沖上前：“老師！我好想您啊！您瘦了，您老多了。以前，您很美麗，我以您為榮，我經常在同學面前夸您的美。我的謝師宴您都不參加，我以為您看不起我這個小不點，我好沒面子阿！”一連串的話語就像連珠炮。她感動得傻傻的站著，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老師，我最佩服您！從小學到大學，我從沒有發現一位老師像您這樣有表演力和模仿力。您的歌聲很優美，您也算是自學成才，沒有名師指點又不是音樂院校畢業，也能獲得全學區教師歌唱比賽一等獎，是一件很了不起事，他們可是音樂院校畢業的啊！您是一塊美玉，可惜沒有藝術家來雕琢。我很崇敬您的天賦，可是命運有時真的會捉弄人。我很為您惋惜啊！”

　　她被學生的話擊中傷處，禁不住淚如泉涌。一個學生對她了解的如此深透，這份關注不是一般學生都能做到的，尤其是一位有成就的學生對她這么高的評價。但，她又想起十三年的教育生涯，全部心血都付在教學上，自己卻一無所獲浪費青春年華，到最后還是被解聘的命運，如何不教人傷心痛絕呢！

　　她擦掉眼淚，裝出很興奮的樣子對學生說：“老師有你這樣的好學生，是我一生的驕傲。我太激動了，有你這樣的好學生還記得我，此生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