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努力地從童年的記憶里打撈奶奶的相片,結果卻是徒勞。
奶奶的相片已被記憶里的那泓深潭給湮沒了。雖然我知道那張面容布滿了衰老,可這是生活經驗告訴我的。
童年已經離我很遙遠的了,遙遠到我已看不到它的影子。現在,我能看到的是自己衰老的影子。此時,回憶童年時的人事,尤如春天的花朵,深秋時欣賞,雖然已不能聞到它的芬芳,目睹它的妍態,卻是“繁華落盡見真淳”。這,正是我們生活中本質的美。
奶奶的屋檐下有一把木椅,古拙厚重。木椅旁放著一根拐杖,我沒見奶奶用過。因為我見到奶奶時,她都坐在椅子里,坐成我記憶中的一尊雕像。四十多年的歲月風雨也沒能從我的記憶里風化掉。子孫們生活的忙碌,子孫們喂養的家畜家禽的哼唱,是奶奶耳畔奏響的一曲最動聽的田園生活交響樂。
奶奶很是喜歡她的孫子重孫們。我們會常常到奶奶面前去喊她,我想,我們那時看到的應該是一張布滿笑紋的臉。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慈祥”。只是我怎么也記不起來了,似乎奶奶的面容已洇成山的青天的藍。那時的記憶似乎是與吃有關。
我分明記得奶奶有時會一人發一個水果糖。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末,水果糖可算得上是個稀罕物兒呢!這些糖是那些來看望奶奶的人送的,奶奶舍不得吃,留著給她的孫子重孫子們吃。我們把糖紙剝開,把糖噙在嘴里,一股甜蜜的滋味從嘴里向全身漫溢,現在想來,那應該就是叫“幸福”吧。我們把這硬硬的糖噙在嘴里,讓它慢慢地被口水融化,就像是冰被陽光融化一樣。我們都很希望這是一個持久漫長的過程,讓我們一次就能享受過夠。然而,一切都不會如我們所愿的。那糖不多久就化成了我們心里的遺憾了。這倒像人們說的:美好的是短暫的。那糖紙我們是不會扔掉的,我們把它積攢起來,以此好在伙伴面前炫耀。因為誰的糖紙多,誰吃的糖就多,誰享受幸福的時光就長。
奶奶的糖對我們有著極大的誘惑,所以我們才像小雞小鳥圍在奶奶身邊。
在我們屋子西頭住著一個又兇又惡的伍老婆婆。我們聽奶奶喊她“伍癲子”。想到“癲子”要亂打人,就對這位“伍老婆婆”怕得要命。只要一見到她,就好像見到鬼一樣,嚇得趕緊四散逃開去。
“伍老婆婆”屋后的山崖上長有一株烏泡樹,這樹結的果子像桑椹。只是烏泡樹的果子比桑椹要黑些,看起來是烏澄澄的,很甜很甜,不會像桑椹,甜中帶著酸。這樹有刺,好像它不愿意我們去摘它的果子,真是個吝嗇鬼。可我們為了美味,也就不管不顧地小心地爬上樹去摘。后來,讀到魯迅先生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看到里面有這么一句:“如果不怕刺,還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攢成的小球,色味比桑椹要好得遠。”我馬上想到魯迅先生說的這覆盆子,可能就是我們小時候去摘的那“烏泡”。是生活讓我有了這樣的感悟,我感謝生活。
這道山崖有一個多人高。伍老婆婆屋子的后門正對著這道山崖。有一次我們在去摘這覆盆子時,大家只想到眼前的美味,便把兇惡的伍老婆婆搞忘了。奶奶雖然罵伍老婆婆是“癲子”,可她不是聾子。大家鬧嚷嚷的聲音她是不會聽不到的。于是她打開后門,看到是我們一群小孩子,就罵我們“肇死”。我們還看到她手上拿著菜刀,好像在揮舞著。
我們嚇得“哇”地一聲,像崩山一樣四散開來。那爬在樹上摘覆盆子的和幾個小的,都嚇得邊哭邊跑。我跑到奶奶這里,那心都還在“咚咚”地跳。沒等奶奶問,我們就七嘴八舌地把情況向奶奶說了。
奶奶聽了,很生氣。就對著西頭屋里的伍老婆婆罵。罵她“癲子”,罵她不該嚇奶奶的孫子重孫。還叫她從屋里滾出來。
伍老婆婆躲在屋子里,沒露面,也沒開腔。奶奶罵了一會兒后,就叫我們罵。有奶奶撐腰,我們就對著那屋子一陣罵。大家見伍老婆婆還是躲著不敢出來,就拿起石頭泥巴去打門。奶奶叫我們不要去打門,說那房子不是她的。我們聽奶奶的,只罵,不打門了。
奶奶見我們都不罵了,就對我們說,今后要是這伍癲子敢欺負你們,你們就跟我講,我天天都罵她,跟你們出氣。我們都歡呼雀躍的。
我見又兇又惡的伍老婆婆都很怕我奶奶。我就很是敬畏奶奶,覺得她很威嚴。
后來,我才知道,伍老婆婆住的屋子是我家的。我父親跟伍老婆婆結婚后,生有一女,不知什么原因,父親跟她離了婚。父親跟我母親結婚后,在我母親那里安了家。所以,這伍老婆婆曾是我奶奶的媳婦。難怪奶奶罵她,她不開腔,任憑奶奶罵。看來她還懂得孝道,并不是“癲子”。
我教書后,很是同情這位伍老婆婆。她的女兒,也算是我的姐姐出嫁后,她就一個人住在這屋子里,凄凄惶惶地過完自己的后半生。不過,這是上一輩人的恩怨,我這當晚輩的也不能說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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