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清明節,細雨綿綿,如泣如訴,強家山半山坡的墳堆邊跪著一個年近四十的男人,男人身形瘦弱,弓著背,低著頭,一聲又一聲地在心里哭喊著:“爸,你是愛我嗎!爸,你是愛我嗎?”
男人的眼淚混著雨水從臉上一點一點的滑落,伴著眼淚,他把埋藏心中已久的話語一句一句的哭訴給深埋地下的父親。
爸,你還記得嗎?我上小學四年級時,隔三差五放學回家就會跟你哭訴:老師又訓我了,其他同學又欺負我了,他們取笑我,說我笨得和豬八戒一樣,班長又動手打我了。
你每次看著我淚跡未干的臉,和脖子手臂上的抓痕,心里既心疼又氣憤,但你對此也無能為力。咱們家在山區,家里窮,離學校遠,我性格又懦弱,鎮上的同學瞧不起我,欺負我是常事。我學習也差,老師也不理會我,經常冷落我,所以上學對我來說是件痛苦的事情。
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在我一次又一次跟你哭訴后,你終于決定讓我退學,回到你的身邊,時刻保護我,不讓我再受傷害。
我退學回到了家里,確實再也沒有人能欺負我,我像尾巴一樣,一天到晚跟在你的身邊,你干什么,我就跟著你干什么,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放牛,喂豬,割草,種地……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你話不多,我受你影響慢慢也變得沉默寡言。同村的其他孩子因為繼續上學,和我的共同語言也越來越少,我和同齡人幾乎不再有交流,一天到晚除了呆在家里,就是和你一起下地干活。
每年過年期間,家里來了親戚,我羞怯,自卑,只會蹲在灶前燒火,幾乎沒有人和我聊家常,我也從不主動和親戚打招呼。吃飯時我從不上桌吃,每次都是端著碗蹲在沒人的角落獨自吃。每年過年待親戚那幾天都是我一年中最難熬的幾天,家里人來人往,我卻無處躲藏。
在你的保護下我并沒有變得勇敢堅強,而是更加沉默寡言,膽小怯懦,干什么都畏畏縮縮,只會埋頭干家里的雜活和地里的農活,幾乎不與人交流。
爸,你還記得嗎?我大概十六歲那會,親戚們都勸你讓我去城里闖闖,說我一直呆在家里不是辦法,應該走出去見見世面,鍛煉一下。有幾個親戚說會帶著我,讓你放心,放手。我那會有點心動,雖然沒有去過城里,但從其他親戚口中得知城里的生活,我挺向往的,看著他們的穿著,談吐,以及在城里掙錢改善家里的生活條件,我真的也想去試一試,也想改變一下自己的命運。但你又一次斬斷了我想改變人生的想法。無論誰勸你,你都會拒絕,你說我這么多年都在你身邊沒出去過,肯定適應不了,城里太亂,人又太壞,怕我出去再被人欺負。就這樣,親戚們也不再相勸,任由你以你的方式保護我。
爸,我跟著你每天朝起暮睡,每天都忙碌著,但咱家的生活一點都沒有改善。別的親戚家都是兩三層的小樓房,就連咱們村也有好多家蓋一兩層的樓房,但咱家的房子依舊是爺爺在世時蓋的三間土坯房,幾十年過去了,它早已破舊不堪,只能勉強遮風擋雨。家里所有的家具也都是爺爺奶奶留下的,這么多年,家里沒有添置一件像樣的的家具。你和我的忙碌只能勉勉強強維持咱們家的基本生活。
爸,二十幾歲時,本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卻沒有媒人進咱家的門。你主動拜托親戚幫我留意合適的人,可是爸,像咱家的條件,像我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有合適的人。咱家在山區,交通不便利,本來就很少有女孩愿意嫁進來,再加上咱家一貧如洗,我又木訥,又沒本事,誰愿意和我一起過日子啊!托了幾年也沒有一個合適的,后來有個親戚說山外有一家人想招個上門女婿,親戚說那個村交通便利,說我人老實只會干活,說不定過幾年生活會有所改善。
這一次又被你拒絕了,你一口一個:這樣會被人笑話的,我又不是養活不起兒子,怎么能讓兒子進別人家門,給別人當兒子,給別人傳宗接代,不行不行!爸,咱們村比咱條件好的人都可以容許兒子走出大山當上門女婿,咱們家這樣,你還奢望我能娶進媳婦。爸,你怎么一點都看不清現實呢?
爸,你讓我退學那年我還不到十歲,不懂事,但是你是成人,你難道就沒考慮過我的將來嗎?你一輩子是個目不識丁的文盲,一輩子沒知識,沒技能,只能面朝黃土靠天吃飯。你當時考慮過我的將來嗎?你難道還想讓我步你的后塵?
爸,你第二次阻止我外出打工,我覺得你并非真的就怕我出去被人欺負,而是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你也習慣了有我的陪伴,我不僅是你生活勞動中的幫手,更是你精神上的依靠,你已經習慣了我跟在你的左右,沒有我,你自己會慌亂,就像現在沒有你,我也無法適應獨自生活一樣,所以說應該是你自己舍不得我離開你外出闖蕩。
爸,你第三次拒絕我當上門女婿,你可能也僅僅是出于自己的面子,你怕村里人笑話,你怕我到了別人家,沒人給你養老送終,你怕你孤獨終老。可是爸,你考慮過我的生活嗎?考慮到我可能會無依無靠,孤獨終老嗎?
爸,你現在走了,留下我一個四十歲的老小伙一個人孤獨無依在這世上生存,爸,你保護了我半輩子,剩下的半輩子誰來保護我啊?
爸,你愛我嗎?爸,你真的愛我嗎?
雨越下越大,打濕了男人的全身,他的背更加蜷縮,他的委曲就像這清明節的雨一樣,綿綿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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