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時候,木槿花開了。木槿花花色繁多,一大朵一大朵在青枝干上漲開臉。
夏天很煩悶,知了躲在茂盛的枝丫間聒噪。濃陰的村子很空,天上飄著藍綢帶,漫長的夏天索然,玩水怕挨打,就去看木槿。
木槿不是哪兒都有的,只是在灣子的后面,塘坎邊。一蓬蓬像籬笆。塘坎里的水平著塘岸的漂板。漂板石黧黑,杧槌無數次的捶打,變得嶙峋有致。
木槿花開得毫不掩飾,大大咧咧,像大隊高音喇叭。
那時候其實是不知道這花叫木槿的,所有的村里人都叫“打碗花”。故老相傳,挨著這花兒會打碎碗的。那年頭打碎一只碗的后果,自己心里明白。
似乎戰戰兢兢,想挨而又怕。對大人的告誡也不是沒懷疑過,只是沒有足夠的力量去顛覆疑問。當一雙手真的撫觸過木槿后,吃飯時總是特別小心。
一則故老相傳的民諺,讓整個童年的夏天都充滿迷惘。在迷惘中走出村莊,打碗花失去了光彩,只好孤獨開放。
很多年后我依然會想起那個夏天,母親的秀發像水草蔥郁,村莊在迷離中,透出那年月特有的味道。
這味道再也不能復制。
我鼓足一大把勇氣來到城市。城市最初最有吸力的是公園。
在真正見到公園之前,我對公園的想象來自《作文通訊》之類的讀物。那些與我相仿的同齡人,用他們在當初的眼光看來并不幼稚的筆記錄在公園里的愜意生活,《公園見聞》《公園一隅》《游ⅹⅹ公園記》,那個時候這類示范作文,在我面前閃熠著光芒。亮堂處充滿遐想。
高大的樹,五彩繽紛的花,游人如織,畫船如弋,開屏的孔雀,竄上跳下的毛猴……這些在今日看來我也能寫出的非常稚嫩的文字,充填了我學生時代所能想象出的夢。
S市是我第一次見過的有公園的城市。S市是當年著名的輕工業城市,綠樹成蔭,姑娘特別水靈和清秀。公園有一個共同的名字:中山。“中山”的后綴是國父不是其它。紀念一個民族的新紀元。公園旁有一條河叫“便河”,說是與那個捧和氏璧獻楚王被楚王砍去雙腳的卞和有關。我去時歷史的煙塵早被一灣清波蕩滌無存。河中矗立一塊像獼猴的石頭。石頭也沒有腳,如史書記載的卞和,在一灣清波中慢慢風化。
公園一隅,臨近便河邊,有一座樓叫春秋閣。歷經春秋,關云長黑燈瞎火還捧著書,一旁的青龍偃月刀放著寒光,閣之下,是楚國令尹孫叔敖之墓。孫叔敖讓我第一次感到古人原來這么真切。很多年后,讀一則孫叔敖納諫的故事,我第一時間便想到便河邊這座孤墳。孫叔敖比關大圣虛空、樸實。“位已高而意益下,官益大而心益小,祿已厚而慎不敢取”,多少官員,牢獄之后才明白,世間居然還有這樣的教義。
S市終究不是接納我們的城市。我們只是它的過客,像城市邊那條蜿蜒的江流,一個哈欠就把浪花拋得老遠。四年之后,我回到了鄉村,工作在一個鎮子。
鎮子靠著一條河。
那條河從前是有水的,不像現在,沙枯水絕。如果大地是一幅流動的畫,那條河就像靚麗女子的裙擺,清空下,打著裙褶。
最初對集鎮是完全沒有感覺的。多年后才知道,那些不顯眼的青石霉墻,原來與悠遠的歷史相通。風過,雨過,時光過,總有一些氣息被日月燜在泥土中。
我工作的地方是一家醫院。院子外便是一片農莊。溝渠交錯,阡陌縱橫,四季不同顏色的風,飄著不同的氣味。當然,也有大糞味和農藥味。有時,還有村民爭吵的火藥味。
三月桃花汛。油菜花開時,總有幾場雨。雨還沒完全停下,我喜歡走在油菜地頭,撐著傘。水淋淋的油菜葉上,滑著滴溜溜的晶潔水珠。
大地似一鋪浸透的海綿。濕漉漉,潤巴巴。燕子在空中畫著撇捺,淡墨的云隨風浮斿,水溝邊的嫩草泛著青白,蝌蚪拽著尾巴擺水。我喜歡這種春天的氣息,氤氳,像一場大夢后醒來。
無論開心與不開心,我從來沒有討厭過它們。
天、地、人一色。看風景的我成為風景。就像講笑話的人變成笑話一樣。
但日子并非總是那樣順溜。有一段時間,我甚至懷疑抑郁。把癲狂夢醒湯熬成汁子喝。滿肚子的藥水,從消化系進入循環系,后來上到顛頂,欲打通任督二脈。大腦一片鴻蒙。據說,太荒之時,天地也是這樣。心像一只鐘擺,終日不曾沉靜。人情世故,世界與我格格不入。如同它鄙視我一樣,我也以鄙視還之。
回頭想,世事其實并沒有怎么特別摧殘。摧殘的是自己對自己的內心。那些抑郁的故事,總有幾分人為放大。“心同野鶴與塵遠,詩似冰壺見底清”,這世間,有幾個人有這樣的境界?甚至后來,我感覺我眼前老有一只蒼蠅飛舞。我害怕那蒼蠅落在米飯中。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很多年后,這種惡心的感覺依然在。那時,我從不懷疑是自己的氣量逼仄。
只好選擇逃離。像1943年蘇德之戰后的大潰敗。
前路迷茫,我義無反顧。很慶幸當初的逃離。不然,我真的也會成為一只對他人來說是亂舞和惡心的蒼蠅。
好多人以為,當我從幽居的鄉間離開時,是一只落湯雞。其實不是。
滿頭黑發去,滿頭黑發離開。世間還有比這僥幸的事嗎?
后來的故事我現在不愿多講。莫聽穿林打葉聲。我相信這句話。
漢樂府說,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魚戲蓮葉東,蓮葉南,蓮葉北。那只魚兒,兩千多年過去,還在蓮葉間游動。
兩千年誕生與毀滅,繁華與落寂,生死輪回,進榮退辱,大致抵不上一只眨巴著眼的魚。
時光蘊蓄。那是怎樣幸運的一只魚啊?
我們或許頂不上那魚身上的一片薄鱗。
入秋了,夜深沉。風帶著冰絲。月光下,蟋蟀叫得歡,聲音一彈彈,像并不鋒利的刀片在毛茬茬頭皮上刮。很有儀式和立體感。
人不是蟋蟀。那些隱藏在光陰中的印記,終會變得陌路。
同樣,有些喜歡,裝在心中,也只能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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