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家鄉連續幾天暴雨,遭了一場水災。田野一片汪洋,村莊猶如海中的島嶼。高的田地僅見秧苗稍兒,旱田莊稼和洼地的秧苗都被淹死了。
大水退后,村里人在死苗的田地種下蕎麥。蕎麥是重要的糧食作物之一,生長期短,七八十天便成熟,既可春種,又可夏種、秋種,被農人稱為救荒作物。我家的近一畝自留地也種上蕎麥。
播種前,父親挑了三十多擔水糞和二十多擔旱糞,下到田里。由于基肥充足,蕎麥苗兒好像奶水豐盈的娃娃,長得嫩活活的,水靈靈的。一個月后,褐紅色的主莖上分出許多杈枝,枝上一片片卵狀的葉子流碧滴翠。不久,枝葉間開出了簇簇細碎的粉白的花兒,迎著秋風微笑。這些小精靈那么可愛,那么純潔,那么美麗。興許是神話中的白娘子幻化的吧?或許是童話中的白雪公主幻化的吧?遠望蕎麥開花的田野,一片白茫茫的,如霜似雪。正像宋朝詩人王禹偁描繪的:“棠梨葉落胭脂色,蕎麥花開白雪香。”
蕎麥開花時節,吸引了放蜂人。村頭的打谷場上,搭建起草綠色的帳篷,百來個蜂箱整地排列,不計其數的蜜蜂穿梭于蜂箱和開花的蕎麥田之間。
蕎麥開花時節,我和幾個同學喜歡在蕎麥田埂上割豬草,在蕎麥田旁的水溝里、池塘中摸小魚,在蕎麥田附近的梨樹園內捉蟋蟀,喜歡看蕎麥田里忙碌的蜜蜂:它們先在枝頭葉上飛旋,嚶嚶嗡嗡吟唱;然后駐足花蕊,收攏雙翅,低頭吮吸花蜜。一朵花的蜜汁吸完了,蜜蜂又飛向另一朵花。吸足了花蜜,蜜蜂便振翅飛向蜂巢。涼爽的秋風會吹來幾片蕎麥花瓣,落在我們的頭發上;送來陣陣花兒的幽香,彌漫在我們的周圍。
正當蕎麥花兒凋謝后露出細小的青色籽粒時,偏偏遇上了秋旱,田里現出細縫兒。中午的太陽光下,蕎麥葉子的邊緣卷了起來。鄉親們起早摸黑,披星戴月,從河溝里、池塘里挑來一擔擔清凌凌的水,澆灌干渴的蕎麥。剛接到初中錄取通知書的我,跟在父親后邊,挑水抗旱。雖然我稚嫩的肩頭磨破了皮,流出了血,但是當我看到潮潤的地里,喝透水的蕎麥,枝舒葉展,心里便流淌汩汩的甜蜜。
秋分節氣,蕎麥成熟了。枝椏間露出一串串黃褐色的近似三棱形的籽粒。曬干后的蕎麥進倉了。鄉親們又將干燥的淡青色的蕎麥碎葉裝籮入筐,作為豬的飼料;將干燥的蕎麥秸桿堆成垛兒,作為冬天牛羊的草料。
收完蕎麥的地里,鄉親們又種上大麥、小麥、豌豆、蠶豆、油菜等越冬作物。一季蕎麥的收成,彌補了被淹死的秋熟作物的損失,鄉親們的臉上洋溢著欣慰的笑意。
收蕎麥快樂,吃蕎麥更快樂。每隔幾天,母親就做一頓可口的蕎麥面條。那淺白的面條長長的,細細的,恰似一根根輕盈的絲線。面條入口,柔軟光滑,十分筋道。冬閑時,母親就做蕎麥面貓耳朵。她用搟面杖把溫水和成的蕎麥面團子搟成一塊厚近1厘米的大面片,再用刀切成半寸見方的小塊,撒上一層干面,用大拇指將小方塊搓捏成卷起的貓耳朵。貓耳朵煮熟裝碗后,母親將事先調好的豆醬、椒汁、麻油澆到碗上,還撒上細碎的香菜葉、青蒜葉。配上佐料的貓耳朵,外形美觀,色澤鮮美,滑潤爽口,令人齒舌生香。
月缺月圓,倏忽間半個世紀過去了。每當我在縣城的超市見到蕎麥面食品時,就想起當年給鄉親們救荒的蕎麥,便沉醉在蕎麥開花白雪香的優美意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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