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懷孕四十多天時突然見紅。同學給我做了檢查后,倆人商定以密切觀察為主,沒有采取藥物治療。母親知道后急匆匆從鄉下趕來,又是買吃的,又是送錢。在她眼里親人生病,必須送錢,數字得奇數,而且尾數帶三,意在讓病散了。可母親送了錢后我還是見紅。母親再次心急火燎地奔回老家。第二天,太陽剛照到窗欞上,母親拎著一只黃色的布袋出現在我家門口,進門后,母親站在室內東瞧瞧西瞅瞅,似乎很猶豫。我好奇地問母親怎么了。母親說,袋里有佛經,我必須找一個最干凈的地方放一放。母親眼里最干凈的地方并不是指沒有塵埃,而要符合她心里形而上的那套干凈,遠離污穢之地,不受人間煙火熏染。后來,母親把布袋放在了我書架上。很快,母親忙碌起來,又是做飯,又是燒菜,說是要請太平菩薩。那時在母親心里已經住下了數位菩薩,知道遇上什么事該請哪位菩薩。

母親年輕時雖然對我們的規矩很多,也不怎么篤信菩薩,似乎家里的祭祀都是奶奶操辦的,她最多做做幫手。但進入中年后,母親慢慢接手過來。過年的祭祀,清明的羹飯,還有七月半燒給野鬼的紙錢,母親變得操心起來。她還牢牢記住菩薩的生日,什么出家日、成佛日,記得清清楚楚。每位菩薩生日那天,母親會去寺廟燒香,以表自己虔誠的心。
很快.母親燒出了一桌素齋,并訓練有素地擺好酒盅、香爐、蠟燭臺,又從我珍藏的餐具中拆出十只碗來。母親焚香、點燭,倒茶、斟酒,一絲不茍。先生站在旁邊,隨時聽從母親的指揮。母親說,拜三拜。先生便拜三拜,雖然樣子很難說恭恭敬敬,但他配合得很好,至少讓母親覺得滿意。母親讓我也拜拜,但可以不跪,說是菩薩大慈大悲,體恤眾生。我聽了想笑,但最終忍住了,怕母親不開心。母親主持祭祀時,我們不得喧嘩,也不能表示異議,否則會不靈驗。這是母親的意思,也是她多年操心佛神鬼諸事的規矩。母親自己也跪拜,嘴里念念有詞。然后,母親小心翼翼從書架上捧下黃色布袋,取出一疊佛經,放入舊鐵鍋中焚燒。
佛經是母親從寺廟買來,價格比寺廟外的要貴。母親認為寺廟里的和尚比外面念得專業,而且他們是吃長素。母親說這話時斬釘截鐵,容不得半點遐想。我們縣城的市中心有一座千年古寺,原來不過五六畝地,這幾年寺廟幾次擴建,大興土木,已經有近二十畝地的規模,而且建起了一座座殿。都說遠來的和尚好念經,里面的和尚幾乎沒有一個是本地的,連方丈都是外來的。他們早課晚課,也佛事法事,閑暇之余還賣佛經。有一次,我去書畫院,正與幾位老師閑談之際,忽然傳來僧人的誦經聲。書畫院與寺廟僅一墻壁之隔。聽著,聽著,我感覺僧人誦經的調怎么像黃梅戲的曲調。書畫院的幾位老師臉露笑意,但沒有讓笑散開來。其中有一個老師說,那是安徽來的和尚。
母親從香爐里取下三支香,輕輕撥一下佛經,很快,火苗往里面鉆,躥出一片片燃過后的紙灰。母親蹲在鐵鍋旁,一邊挑佛經,一邊說,和尚念的就是不一樣,佛經燒起來像一眨一眨的,那是功力,也是功德。母親像自言自語,又似乎跟我說話,臉上掛著欣喜的表情,似乎很為自己的選擇感到高興。母親像農村其他主婦一樣,逢年過節,家里需要祭祀燒經時,要么向一些念佛的老太買,要么家里的老人自己念。母親一般迫不得已時才向別人買,但她絕不在寺廟旁邊的佛經店里買,認為那些佛經的“勁道”不夠。但自從自己會念佛后,她不再向別人購買,可能擔心質量不可靠吧。
母親一切停當后才讓先生去上班。先生如遇大赦,忙穿鞋下樓。我以為母親這下可以完事了,誰知她從黃布袋里掏出一只繡花小鞋,僅一寸半大小。我驚異極了,不知母親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母親握著繡花小鞋,說,這是我們曹娥廟的方丈給我的,是曹娥娘娘穿的一只鞋,借我五天,你把它放在床頭,曹娥娘娘會保佑你的。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尤其一想到夜半醒來床頭擱著一只紅紅的繡花小鞋,別說燈光昏黃,就是大白天一看到,心里也覺得陰森森的。母親為我的態度而失望,難過。母親說,這可是我求來的,一般人還拿不到呢。母親在諸佛面前喜歡用求字,似乎只有那個求才能承載她內心的希冀。后來我讓一步,母親也妥協一步,那只繡花鞋放在床頭柜里。這總比赫然醒目地擱在床頭好多了。
母親識字不多,也就念了兩年半的小學,現在卻會看不少經書。我曾翻看過她的經書,里面注了許多白字,而且是很有水平的白字。如一個“汗”字,她在旁邊注上三滴水,她解釋說,汗水流下來的樣子。如“雨”,她畫了一頂傘。一本經書看下去,似乎一部偽甲骨書。
在老家,像母親年紀的人紛紛系起了黑色的布欄,手持佛珠開始念佛,懂得敬佛的規矩。她們除了禮佛,還供神事鬼,一年中哪幾個日子給鬼燒紙錢,什么時候供神,心里一清二楚。只不過,母親這幫人與奶奶那幫人間是有差異的。奶奶們認為媳婦們的那套太花叉叉,貢品、紙錢過于繁瑣。母親與嬸嬸們則嫌老人死板板,只會一句阿彌陀佛。她們之間很少在一起念佛,自己有自己的伴。盡管如此,在有些問題上,她們是達成共識的。比如放生,她們認為大可不必。理由是,世上食物都“作吃”的。
河面上有一只甲魚若隱若現,腿一伸,離水面近一些。腿一劃,沉下去些。甲魚一伸一劃,牽動著那個專心致志趴在欄桿上的人,他的脖子配合著甲魚的動作,抻得很長,筆直,身子不動,像一具活雕塑。似乎只有這樣,甲魚才不至于在他眼前逃走。我從他身邊走過。可能我走路的聲音重了些,他轉過頭來,脖子還是伸得老長。他快速瞥了我一眼,示意別讓我驚跑了水中的甲魚。
早幾年,這條江成為善女子放生的地方。有的拎幾袋,有的挑一擔過來,里面雜七雜八,有鯉魚、螺螄,也有泥鰍、鯰魚。我碰到過一個老婦人,她把一袋甲魚倒進江里,有好幾只甲魚浮在水面上,一動不動,傻乎乎的樣子。老婦人急了,折了一根柳枝,一邊念阿彌陀佛,一邊拿柳枝推甲魚。我不由站到她旁邊,自言自語了一句:“放生啊。”那位老婦人回頭,答:“是啊。”又補一句:“我經常來這兒放生的。”我遞過去一個“哦”字。這時,有兩只甲魚動了一下,水面上漾起幾圈漣漪。老婦人趕緊又念阿彌陀佛。念畢,她告訴我,只要念佛,甲魚就會醒過來。不一會兒,幾只甲魚全動了起來,很快,一只只往水里沉。老婦人非常滿意,對我說:“你看到了吧。”那神情似乎像個導師。她還告訴我,橋上放生不好,魚會摔死的,這樣的放生一點都不虔誠。我笑了笑,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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