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為中歐國家之一,劃分為26個州。余秋雨寫過關于瑞士的散文,小編今天為大家帶來余秋雨散文《希隆的囚徒》,一起來學習一下吧!

《希隆的囚徒》
余秋雨
瑞士小,無所謂長途。從伯爾尼到洛桑,本來就不遠,加上風景那么好,更覺其近。
然而,就在算來快到的時候,卻浩浩然蕩蕩然,彌漫出一個大湖。這便是日內瓦湖,又叫萊芒湖,也譯作雷夢湖。我們常在文學作品中看到這些不同的名字,其實是同一個湖。瑞士有好幾個語言族群,使不少相同的東西戴有不同的名目,誰也不愿改口,給外來人造成不少麻煩。但日內瓦湖的不同叫法可以原諒,它是邊境湖,一小半伸到法國去了,而且又是山圍雪映、波譎云詭,豐富得讓人們不好意思用一個稱呼把它叫盡。
前幾天拜識的蘇黎世湖美則美矣,還不至于讓人一見之下便起賴著不走的念頭,而日內瓦湖便粘人多了。只可惜日程不許,我們在心中一會兒詛咒一會兒祈禱,希望出現奇跡般的理由留下幾天。越往前走景象越美,而大美本身就是停步的理由,但大家面面相覷,似乎還缺少最后拍板的那一槌。
終于,槌子響了,我和伙伴們看到了湖邊的一座古堡。在歐洲,古堡比比皆是,但一見這座,誰也挪不動步了,于是哐當一聲,槌下如錘。
為使逗留的時間長一點,先得找旅館住下。古堡前有個小鎮叫蒙特爾,鎮邊山坡上有很多散落的小旅館,都很老舊,我們找了一家最老的入住,滿心都是富足。富足感大多因“橫財”而起,而所謂“橫財”也就是計劃外所得,我們在計劃外揪住了一兩天,可以毫無工作壓力地親近古堡和大湖,得意得不知該把腳步放重還是放輕。
這家旅館在山坡上,開車上去已十分吃力,下車后便見一扇老式玻璃木門,用力推開,沖眼就是高高的石梯。扛著行李箱一步步挪上去,終于看到了一個小小的柜臺。辦理登記的女士一見我們扛了那么多行李有點慌張,忙說有搬運工,便當著樓梯仰頭呼喊一個名字,沒有答應,又一迭連聲地抱歉著為我們辦登記手續,發放鑰匙。
我分到三樓的一間,扛起行李走到樓梯口,發現從這里往上的樓梯全是木質的,狹窄、跨度高,用腳一踩咯吱咯吱地響。我咬了咬牙往上爬,好不容易到了一個樓面,抬頭一看標的是“一樓”,那么,還要爬上去兩層。斜眼看到邊上有一個公共起坐間,不大,卻有鋼琴、燭臺、絲絨沙發、刺繡靠墊,很有派頭。
天下萬物凡“派頭”最震懾人,我放下行李輕步進去,立即斷定所有的擺設都是陳年舊物,只是收拾得非常干凈。這種判斷衍伸出了另一個判斷,那就是別看這個旅館今天已算不上什么,在一百年前應該是歐洲高層貴族的駐足之地。他們當年出行,要了山水就要不了豪邸,這樣的棲宿處已算相當愜意。算起來,人類在行旅間的大奢大侈,主要發生在二十世紀。
這么一想,再上樓梯就有了勁。人家貴族男女都一遍遍爬了,今天應該把我們的灑脫步履加上去。很快到了三樓,放下行李摸鑰匙開門,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鋪著地毯的小房間,家具也全是老的。老式梳妝臺已改作寫字臺,可惜太小;老式木床有柱有頂,可惜太高。難為的是那廁所,要塞進那么多現代設備,顯得十分狼狽。雕花桿上纏電線,卷頁窗上嵌空調,讓人見了只想不斷地對它們說“對不起”。
從廁所出來走到正房的窗口,想看看兩幅滾花邊的窗簾后面究竟是什么,用力一拉沒有拉動,反而抖下來一些灰塵。這讓我有點不愉快,又聯想到當年歐洲貴族對衛生也遠沒有現在講究。特別講究衛生的應該是經常擦擦抹抹的小康之家,貴族要的是陳年紋飾、燭光氛圍,少不了斑駁重重、細塵漫漫。于是放輕了手慢慢一拉,開了。一開就呆住,嘿,連忙拍頭認錯,怎么忘了窗外應該是日內瓦湖和那個古堡,我們就是為它們住下的,哪能先去關顧廁所和灰塵我在這些事情上性子很急,立即下樓約伙伴們外出,但他們這時才等來一位搬運工,不知什么時候搬得完行李,便都勸我,天已漸晚,反正已經住下了,明天消消停停去看不遲,匆忙會影響第一感覺。這話有理,然而我又哪里等得及,二話不說就推門下坡,向古堡走去。
這古堡真大,猛一看像是五六個城堡擠縮在一起了,一擠便把中間一個擠出了頭,昂挺挺地成了主樓。前后左右的樓體在建造風格上并不一致,估計是在不同的年代建造的,但在色調上又基本和諧,時間一久,櫛風沐雨,更蒼然一色,像是幾個年邁的遺民在劫難中相擁在一起,打眼一看已分不出彼此。
這個古堡最勾人眼睛的地方,是它與巖石渾然一體,好像是從那里生出來的。巖石本是湖邊近岸的一個小島,須過橋才能進入,于是它又與大湖渾然一體了,好像日內瓦湖從產生的第一天起就擁有這個蒼老的倒影。
面對這樣的古跡是不該莽撞進入的,我慢慢地跨過有頂蓋的便橋,走到頭,卻不進門,又退回來,因為看到橋下有兩條伸入水中的觀景木廊,便先下坡站到木廊上,抬起頭來四處仰望。
這古堡有一種艱深的氣韻。我知道一進門就能解讀,但如此輕易的解讀必然是誤讀。就像面對一首唐詩立即進入說文解字的探究,抓住了局部細節卻丟棄了整體氣韻,是多么得不償失。我把兩條水上木廊都用盡了,前幾步后幾步地看清楚了古堡與湖光山色之間的各種對比關系,然后繼續后退,從岸上的各個角度打量它。這才發現,岸邊樹叢間有一個小小的售貨部。
與歐洲其他風景點的售貨部一樣,這里出售的一切都與眼前的景物直接有關。我在這里看到了古堡在各種氣候條件下的照片,晨霧里,月色下,夜潮中。照片邊上有一本書,封面上的標題是CHILLON,不知何意,下方的照片正是這個古堡,可見是一本介紹讀物,連忙抽一本英文版出來問售貨部的.一位先生,他說這正是古堡的名字,按他的發音,中文可譯作希隆,那么古堡就叫希隆古堡。
全書的大部分,是“希隆古堡修復協會”負責人的一篇長文,介紹了古堡的歷史,此外還附了英國詩人拜倫的一篇作品,叫《希隆的囚徒》。修復協會負責人在文章中說,正是拜倫的這篇作品,使古堡名揚歐洲,人們紛紛前來,使瑞士成了近代旅游業的搖籃,而這個古堡也成了瑞士第一勝景。
又是拜倫記得去年我在希臘海神殿也曾受到過拜倫刻名的指點,聯想到蘇曼殊譯自他《唐璜》的那一段《哀希臘》,頗有感慨,但今天在這兒卻發懵了。因為我對拜倫作品的了解僅止于《唐璜》,雖然也知道他有一部寫了多年的詩體游記,卻沒有讀過,當然更不知道他寫了這個古堡。我手上這本書里的附文,并非詩體,大概是從他的原作改寫的吧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售貨部那位先生的知識水平,我問了半天他永遠是同樣的回答:“對,拜倫拜倫一個出色的英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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