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正月初七，有個陌生女孩指名道姓地來找我，說想認(rèn)我作哥哥。心里很詫異，又不好意思問，她卻很大方地自我介紹，她叫屠麗莉，22歲，喜歡讀我的文章，通過報社打聽到我的地址，問了好多人，費了兩個多鐘頭，找到了我。

　　病了多年，關(guān)節(jié)拘攣，使得我整個身軀縮成一團(tuán)，模樣十分丑陋。初次見到我的人，大多不拿正眼相看，更不肯靠近我的身邊。麗莉卻老熟人似的，一到就坐在了我的近旁，大大方方面對面地與我說話。

　　麗莉是獨生女兒，爸爸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后曾在國營企業(yè)干過，后來自己辦了廠，效益不錯。她在爸爸的廠里幫著打理，心里卻覺得那不是自己所需要的。她從小的愿望是當(dāng)作家，寫自己喜歡的文章，過自己樂意的生活。

　　麗莉家條件不錯，加上她是父母心頭的寶貝，可以說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爸爸的想法很簡單，希望有朝一日女兒能把自己的事業(yè)接替下來，做一個事業(yè)有成的實業(yè)家。

　　作為女兒，麗莉不是沒有努力過，按照爸爸的要求，她學(xué)習(xí)并掌握了廠里所有的業(yè)務(wù)知識，始終勤勉地工作著；可她又不愿欺騙自己，從根本上說，她對辦廠做生意沒有絲毫興趣。問題是她知道爸爸是為了她好，從理智上講，她不可以違拗爸爸意愿，只一味地去做自己愿望中的事兒。

　　麗莉?qū)ξ艺f，她很矛盾，也很苦惱，不知道自己應(yīng)該怎么做才對。

　　我很理解麗莉的想法，年輕人有自己的理想，應(yīng)該得到尊重與支持。可是，我又覺得她爸爸的愿望也沒什么錯，況且，聽麗莉的口氣，她從沒向爸爸坦陳過自己的想法。于是我勸麗莉，最好開誠布公地跟爸爸說說自己的向往，看他會怎么考慮。麗莉卻搖搖頭說，不行的，在爸爸眼里，我早已是他的接班人了。

　　看來麗莉自己并不想違背爸爸的'意志。我想了想，覺得唯一的辦法只能是順其自然了，當(dāng)務(wù)之急，先得讓麗莉安定下來。于是我說，你有沒有想過“兩不誤”？麗莉盯著我看，開頭眼神里有些疑惑，突然似乎一亮，你是說……

　　對，我想麗莉已經(jīng)猜到我的意思了，干脆明確地說，不要把爸爸的愿望與自己的理想對立起來，文學(xué)來源于生活，管理工廠與廠里發(fā)生的一切，不正是寫作的極好素材嗎。

　　我從麗莉的笑靨里看出了她的激動。

　　接下去我們談的大多是讀書。我介紹了幾本我覺得對她有用的書，可她不肯拿，說等一下自己會去書店買。

　　這一天，麗莉待了有四五個鐘頭。

　　第二次見到麗莉是在半年之后的8月17號。她還是那么漂亮，只是看上去很憔悴，問其原因，她說是一直病著。我想起來了，上次她來時就在咳嗽，說是感冒了有一個多月，因她已經(jīng)快好了，我當(dāng)時也沒多介意。可這天她還是頻頻咳嗽，這讓我很是有些擔(dān)心。她笑笑說沒什么的，說著取出一個檢查報告給我看，上面赫然寫著，未見癌細(xì)胞。

　　我大大松了口氣，那三個字，卻直叫人觸目驚心。

　　我們又聊了有兩個多小時。麗莉告訴我，除了爸媽，她已經(jīng)把我當(dāng)作最親的親人了，只要她活著，她永遠(yuǎn)不會離開我。我很感激她這么說，我看得出她的真誠，可我也知道，我不可以對此太過認(rèn)真，曾經(jīng)有不少女孩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再說，我覺得麗莉與我，除了通過幾封信，見了兩次面之外，彼此間好像并沒有太多的了解。

　　麗莉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突然說了一句不能不讓我心動的話：有的人你只見過一面，可他卻會影響你一輩子。

　　麗莉說會常給我寫信的，又說過幾天農(nóng)歷八月初八她生日那天，她一定會來看我。

　　然而，此后我并沒再接到過麗莉的信；八月初八那天，從早等到晚，也沒見她出現(xiàn)。

　　9月23號，收到了一封信，是麗莉爸爸寫的，信中說麗莉病了，前幾天經(jīng)搶救已脫離危險；麗莉要他轉(zhuǎn)告我，等痊愈了一定會來看我。我很緊張，什么病，為什么沒在信上注明？我不敢往深處想，只在心底里暗暗祈求上蒼，保佑麗莉千萬平安！

　　我寫了好幾封信，希望能得到回復(fù)，哪怕只字片語也好。可惜，始終沒有，始終沒有。

　　我不敢想失望二字，以為只要心存僥幸，遲早會有平安消息飛來。

　　終于讓我等到了。第二年清明時節(jié)，等來的是麗莉爸爸。

　　我想從麗莉爸爸的臉上捕捉到些什么，卻讓他那句“麗莉她……”嚇住了。

　　麗莉因患肺癌早在4個月前的12月8號那天走完了二十一年三個月零四天的人生。

　　無論是住院期間還是回家以后，麗莉幾乎天天都在念叨著我，可她又不許家人把她的真實情況告訴我。

　　我很愧疚，雖然我也一直在惦念著麗莉，后來卻因得不到消息而懷疑起她的真誠以至沒在她最需要關(guān)心的時候再寫過信。我，是不是太自私太無情了？

　　麗莉始終表現(xiàn)得很開朗，除了最后那一天她陷入昏迷之際。麗莉爸爸還告訴我，她并不知道患的什么病，她從不提及癌癥或死亡等字眼。我的想法恰恰相反，麗莉的開朗只能說明她不希望父母為她難過，她之所以回避那幾個字，只不過不想讓父母擔(dān)心……

　　在悲痛不已的麗莉爸爸面前，我強(qiáng)忍著；等他離去后，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淚如雨下。

　　我不想計算麗莉去了有多少年，卻經(jīng)常回憶起她在世時的點點滴滴。歲月流逝，物是人非，幸虧麗莉除了那幾封信外，還留下了一張照片。

　　麗莉，一個永遠(yuǎn)將年齡定格在22歲上的女孩，她的音容笑貌，宛若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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