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年前第一次出遠門，是去大連。火車過了蓋縣，身旁的旅伴對大家說：“往右邊看，那就是望兒山！”正南方的山頂上，一塊突兀而立的巨石果然像一位南望大海的老嫗矗立在那里——兒子進京趕考，有去無回，可憐的媽媽登上山巔，翹首遠望，最終，竟然變成了一塊千年企盼的石頭。這是我小時候就聽說過的故事。今天親眼看到望兒山，心情還是十分激動。慈母之心，天地可鑒。離家在外的游子，想想這個故事，也應(yīng)該經(jīng)常給遠在家鄉(xiāng)的母親寄去一些讓老人放心的書信吧。同時，我也崇拜起身邊這位見多識廣的旅伴，向他詢問大連的特色，他脫口而出：“火車站對面的海味飯店不能不去，老虎灘公園最值得去玩，其次就是星海公園，大連碼頭，動物園……”

　　出了車站，立即看到了馬路對面高高聳立的大連海味飯店。在略顯擁擠的人堆里擠到飯口前，要了一盤滑溜海參，一碗墨魚湯。有生以來首次吃到海鮮，印象很深刻。那四片顏色灰白，質(zhì)地半透明的海參，擺到我的桌前時還在顫顫微微地抖動。放到嘴里，如木耳的清新淡雅，卻沒有木耳的脆硬爽口，滑膩綿軟，感覺真是鮮美極了。從兜里數(shù)出4角錢，準備再來一盤，可惜已經(jīng)賣完了。一大海碗墨魚湯上來了，白白的一個大圓疙瘩后面拖著七八條像白蛇一樣的尾巴，隨著桌子的晃動，那些白蛇還在湯里翻來擺去，著實嚇人。從小到大，別人吃的東西，我都敢吃，用媽媽的話說就是嘴壯。可是，面對眼前這個從來沒有見過的怪物，我打怵了。放著膽子，把它挑到裝海參的空盤里，就著那碗清湯，把米飯吃掉了，至于那條墨魚，我真不理解，大連人怎么敢看著那副嚇人的怪樣子而吃掉它？

　　去老虎灘坐的是有軌電車，叮叮當當了一個小時，才到達終點。大連可能是沿海而建，又細又長，否則，從火車站到老虎灘怎么走了這么久呢？

　　生平第一次看到大海，激動得心都要蹦出來了，那無邊天際的海水，讓我真正感受到了什么是偉大！而海的偉大把自己反襯得非常渺小，此時的我覺得自己還不如遨游在藍天上的一只小鳥，潛伏在海水里的一條游魚，甚至，還不如爬行在山石罅隙間的一個小蟲！

　　古語說“遠怕水，近怕鬼”，一點兒也不假。盡管我在松花江上練出了嫻熟的水性，還是不敢投身到眼前大海的碧波中去，羨慕的欣賞著那些搏擊海浪者的泳姿，猶豫再三，還是沒敢下水，只能在沙灘上漫步，檢點貝殼之類的東西留作紀念。忽然，不斷涌起的海浪不見了，海水變得十分平靜。不一會兒，海水又嘩嘩響起，涌起的海浪不是向前，而是向后退去。涌起一層海浪，露出一層沙灘；又涌起一層海浪，又露出一層沙灘——“退大潮啦！”聽到喊聲，我才恍然大悟，這就是退潮哇。僅僅一袋煙的功夫，海水就退出了三四里地遠，像神秘的舞臺拉開了大幕，大海向人們坦露了一大片神秘的海底世界。

　　最顯眼的，是一塊塊隱藏的礁石露出了丑陋的面目，礁石旁邊生長著黑乎乎的海帶，一叢一叢地。也有的礁石上浮蓋著淡淡的綠色，可能是海菜吧，長的太小，采不上手的。當?shù)厝丝赡茉缇椭澜裉斓耐顺保S多男女老少，背著袋子，拿著鏟子，從礁石上往下戧一種叫做海礪子的東西。也有的人在海灘坑洼處留下的海水里捉海魚，抓螃蟹，撈小蝦。我跳下海灘，學(xué)著人家的樣子在礁石下的積水中摸來掏去，許多沙坑里都有被滯留下來的小魚小蝦，活蹦亂跳的，很難捉到手上。密密麻麻的小螃蟹幾乎覆蓋住了礁石頂部，不等我用腳去踩，就呼啦一下四處逃竄，沒等你選中目標，就都藏匿的無影無蹤了，橘紅色的海星倒很老實，像死掉了一樣，一動也不動，看著很美麗，拿到手上，堅硬粗糙，并不討人喜歡。學(xué)著別人的'樣子，在礁石的罅隙和洞穴間摸來摸去，一下子摸到了一個軟綿綿、滑溜溜、黑乎乎的大家伙：“這不就是我在海味飯店吃過的海參嗎？”我趕緊再去掏，又是一條，呀，這里竟然有這么多的海參！我高興極了，繼續(xù)在石縫間，石洞里左一條又一條地往出掏，不到兩小時，空書包已經(jīng)裝滿了。旁邊的一位老大娘對我說：“你得豁開它，把肚子里的黑水放凈，要不，一會兒就化了。”聽她老人家指點，我才注意到，這些海參已經(jīng)不像剛出水時那樣硬實，有點軟綿綿、黏糊糊的了。我趕緊拿出刀來，把所有的海參一分為二，洗凈肚子里的黑水，可是，這些海參還是非常柔軟，再也不像剛出水時那樣挺實了。“我還要去煙臺，帶著這些海參往哪放啊？”就把一書包海參遞到老大娘面前：“這些都給你吧。”老大娘笑著說：“我們不喜歡吃它，它沒有海礪子好吃，你拿回去吧。”說完，又繼續(xù)從礁石上往下戧那種長有吸盤，用手根本摳不下來的東西。我遺憾地把那包海參倒向大海：“這要是能帶回黑龍江，可是稀罕之物哇。”

　　聽說是黑龍江人，老大娘就和我攀談起來。我很羨慕地對她說：“還是你們住在海邊好哇，大海一落潮，什么都能撿到，吃海鮮還用花錢嗎？”老人家笑著說：“哪能天天都這樣，平時一天兩次的退潮，也撿不到什么，隔半個月退一次的大潮，才有趕海的機會。””“半個月退一次！看來，我很幸運，不是特意趕海，也體驗到了趕海收獲的滋味。”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海水上漲，只好依依不舍的告別老虎灘，坐上了開往煙臺的客船。

　　那次趕海以后，我就常常夢想，如果能在海邊有所房子，經(jīng)常來趕海，收獲大海對人類的恩賜，是多么幸福的生活方式呀。然而，直到年過花甲，我依然居住在遠離大海的山城里。不過，不能在海濱定居，卻可能再次趕海，于是，暗下決心，有機會一定帶著妻子一同去海濱，讓她也體驗一下趕海收獲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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