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青綠蛻變成紅色的棗,在金色的九月搖曳。它像節日的燈籠,熱烈,喜慶;它像璀璨的瑪瑙,飽滿,炫耀;它像成串的鞭炮,沉醉,閃亮。也像母親白面饅頭上的一點食紅,慰籍,繽紛;也像楊貴妃眉心的一點紅痣,嫵媚,矚目。

試問,一棵棗樹的年紀能有多大,問村里胡子最長的老人,老人無解,問滄桑在墻角的石磨,石磨不知,問土墻斑駁的老屋,老屋也沒有答案。棗,就那樣,泛著艷紅的色,掛著紫紅的亮,帶著醇香的甜,穿越歲月的塵,從未知的地方走來。
是的,我的祖先,從遠古走來的時候,一無所有,天地混沌,物質匱乏,生吞活剝。初開的天地間,草長鶯飛的季節,長出了美麗的花草,放飛了多情的鳥聲,天空飄蕩著純凈的云朵,亦如我們當下要擺脫霧霾糾纏的心靈之羽。
遙想,那是遺落在歲月長河中的一個中秋,黃帝帶領大臣、侍衛,到野外狩獵。行至一山谷,饑渴難耐,疲勞至極。抬頭逡巡,突然發現,半山的幾棵大樹上,結著誘人的紅果。侍衛慌不擇路,搶先采摘,咬一口滿嘴生津,再一口甜蜜脆爽。不吃不知道,一吃真美妙,忙敬獻于黃帝。黃帝吃著這酸中帶甜,爽脆嫩滑的果實后,饑渴不在,疲勞頓失,稱贊不已。黃帝擄著胡須,“吧唧吧唧”嘴巴,意猶未盡,余味悠長,沉思片刻,隨即而言:“此果解了我們的饑勞之困,一路找來好不辛苦,為表紀念,起名為‘找\'如何”?眾人連聲道好。后來蒼頡造字時,根據該樹有刺的特點,把刺的偏旁疊加,創造了“棗”字。棗的出現,不能不說是一個美麗的傳奇。
穿越時空的裂痕,透過塵封的光陰,依稀看到一群人;公元前629年間,于“綠楊煙外曉寒輕”的春天,在德高望重的春秋晉大夫陽處父帶領下,舟車勞頓,遵晉國晉襄公御賜,來到了一個有山有水的地方,一個有土有木的地方,即所封之邑——陽邑我的家鄉,修養生息,安營扎寨,種黍織麻。
日子,寂寞,安詳。歲月,維穩,流淌。陽處父帶領他的子民,種上了朝廷賞賜的第一棵棗樹。“棗樹根根橫長的,媳婦不是婆養的”,村民形象的說出了棗樹,根系發達,橫行霸道,不拘小節,不擇環境的特點。
生殖旺盛的棗樹,亦如健康的村婦,繁衍子嗣,血脈綿延,樹根部如雨后的春筍,生長著一茬茬棗苗。村民們連根刨起,將棗苗栽于鄉村的田野,山間的疙梁,峻峭的山巔,亂石的縫隙,農家的院落。到底經歷了多少風霜雨雪,到底走過了多少坎坷崎嶇,棗樹,以它卵形的樹冠,灰褐色的樹皮,屈曲蒼古,皸裂條紋的樹身,“之”字形長枝彎曲,短枝互生,挺著尖刺的枝條,告訴人們,它就像村里農家的孩子,粗放皮實,抗寒又抗旱,好干耐鹽堿。是的,棗樹,給點陽光就燦爛,少許雨露就瘋長,晃晃悠悠,高達十幾米,粗壯如水桶。長大的人多少有點出息,而僅有二年樹齡的棗樹,稚氣中涌動著不甘示弱的奉獻,小小的棗樹迫不及待用紅色的果實,綴飾著美麗的容顏,仿若情竇初開的女子,頭上編制出紅色的花環。村人戲謔中帶著褒獎:“棗樹棗樹不害羞,一出地皮就脦留”(指棗樹生長二年就可結棗)。可見,棗樹就是窮人家的孩子,獲取必定回報,汲取一定報答。
我無數次的端詳過棗樹的模樣,落葉喬木,高大粗獷,卻總是在“人間四月芳菲盡”時,才開始履行自然賦予它的權利。“四月八,棗葉發”,青綠的嫩葉,像嬰兒幼滑的肌膚,橢園狀,邊緣有細鋸齒,像母親折疊后又釋放的花邊,葉端鈍尖,溫柔中掩映著不容小覷的鋒芒。
“千朵萬朵壓枝低”的黃四娘家,想必沒有棗花,五、六月才開的棗花,身穿黃綠衣,朵朵若粟,如初次登臺的演員,羞澀的躲在葉子的腋下,推推搡搡成聚傘花序,怎能展現繁花壓枝的盛況?但小小的棗花,低調中涌動著奢華,照例讓戲蝶留戀,時時舞動,嬌鶯自在,恰恰放歌。花期短暫的棗花,生命的長度只有一月,但內斂的香氣卻馥郁芬芳,那青澀的香氣,蘊含著人生的悲悲喜喜,儲蓄著青春韶華的來來去去。棗花蜜,應是它獻給人類的玉液瓊漿。
遒勁老道的棗樹,棗葉垂陰。棗花,經風的歷練,雨的洗濯,蛻化出青綠色的果實。壺瓶棗、燈籠棗、圓形棗、蜜棗、梨棗、酸棗品種眾多,體型各異,口感不同。一樹一樹,一串一串,一顆一顆,懸掛枝頭。像徜徉在流云下,飄蕩在阡陌上的小家碧玉,也像盤桓在陽光下,輝映在農家小院的綠色翡翠。
年幼的我,曾無數次的駐足于棗樹下,盼望。盼七月的流火,染紅青綠的棗子。怎能忘記,“七月七,花紅棗兒吃一吃”這一定律?棗由青綠色換成白綠色,終于,白綠色的棗子描上了紅色的眼圈。描紅的眼圈,不知多少次被垂涎欲滴的嘴在夢中盡情的咀嚼,反復的回味。
日子像滴答的雨,淙淙流淌。上學路上,農家門外,高高的土坡上,一棵棗樹,斜斜生長,枝繁葉茂,九月的棗,紅實懸樹,綠紅相映,上小下大,形似壺狀,美名壺瓶棗。每每路過,總挑逗的我們情難自抑。此時,只有撿起地上的石子,投下棗子,“嘩啦啦”棗子牽著棗葉,散落于地,急忙撿拾,塞入口中,揣入口袋,院門一響,主人出現,匆忙逃離,丟下一地狼藉和主人的呵斥。也恰逢主人打棗,手中的竹竿,“刷啦啦,刷啦啦”加入進去,爬上樹桿,搖動樹枝,“嘩嘩嘩嘩”,一陣棗雨,如天空跌落的冒泡雨滴,跳躍不息。紅得發紫的棗,肉厚質脆,汁多味甜。熱情四溢的棗,于慷慨大方的主人,一并滿足我們焦渴已久的胃口。
自家小院,有一棗樹,它的前世來自丘陵,成活于父親。果實適中,柱形,表面光滑,像過節掛在門楣上的燈籠,艷艷的紅,喜喜的色,辣辣的情。質地脆香,汁液飽滿,甜酸可口,耐雨淋,少裂紋,朗朗爽口,起名朗棗。
讓我難以忘懷的是,每年棗子成熟時節,母親,手腕挎一小籃,腳踩一只高凳,一雙靈巧手,一雙睿智眼,精心挑選成熟的紅棗。這是一場盛大的挑選,目標:個大、硬實、暗紅、水靈。要求:無蟲蛀,不生澀,沒瑕疵。就像給兒子挑選媳婦一樣挑剔,給女兒挑選女婿一樣苛刻。合意的棗,母親小心奕奕,像對待她的兒女,小心呵護,不磕不碰,摘入籃中。一籃一籃,堆滿了一簸箕又一簸箕,紅紅的棗,散發著溫馨的暖。布子洗凈,不干不濕,擦拭棗身,像待嫁的新娘,梳洗打扮。锃亮的耄壇,發著古韻的光澤,如激情燃燒的新郎,早已按奈不住,敞開口子,接納紅棗的進入。一層層擺放,一層層疊加,按比例再倒入高粱釀制的美酒,搖勻,濡染在耄壇里的紅棗,越發嬌靈水嫩,置于陰涼,密閉封存。酒棗,一場蓄謀已久的選秀,一場棗與酒的纏綿,一場精心策劃的'熱戀。
當田里的植物老態龍鐘,河灘上蒹葭蒼蒼,晾干的棗皺紋橫生時,富含蛋白質、糖、鈣、磷、鐵等微量元素,居白果之首的棗,被中醫挑中,當作藥物的引子,補中益氣,養血安神,生津液,潤心肺,補五臟,治虛損。也就有了“每日三顆棗,身體強健不顯老”之說,而廣受人們青睞。
家鄉的棗,因此聲名顯赫。被棗農精心侍奉的棗,收藏在保鮮袋里,跟隨商家,涉山過海,搭車坐船,翱翔藍天,聲名遠播。有二千年栽培歷史的家鄉壺瓶棗,一九九七年,在省首屆干果經濟林產品展銷會上被評為省級十大名棗之一。家鄉,二00一年也被國家林業局授予“中國棗鄉”稱號,二00七年通過了地理標志產品保護。朗棗,一九九九年,也獲國際農業博覽會山西名牌產品獎。如今的家鄉,棗樹,已大面積種植,形成棗林。棗,成為家鄉的支柱產業,村民的“搖錢樹”,口袋里的“紅瑪瑙”。
“棗”不僅僅是“錢”,因于“早”諧音,“棗”被縫入結婚新人的被角,寓意“早(棗)生貴子”。看來,棗,擔子不輕,承擔著家族的興旺,血脈的延伸。
棗,本不喜雨,特別是成熟的棗,更怕雨的飄零。較起雨來,雪更能勾起人的詩情,切合酒棗的喜好。不期而至的大雪,寧靜,純明,母親打開封存于酒棗的耄壇,舀入圣潔的雪花,晶瑩透亮,恬淡明朗。酒的醇厚,雪的冰清,使酒棗愈發綿甜醇香,晾潤脆爽。過年的桌子上,誰家沒有一盤熠熠生輝的酒棗?這又何嘗不是好客的家鄉人,饋贈親朋,互送紅友的佳品?酒棗,這是母親們的持守,以獨特的方式對抗時間的洪流,用傳統的風骨,嫻熟的技藝,譜寫唇頰溢香,口齒生津的風景。
星星點點的紅棗,點燃了暖,裝扮了亮。送來了脆,彌漫著香。氤氳著情,輝映著愛。閃耀在田間地頭,掛綴于農家小院。九月的紅棗,是村莊熟透了的味道,是家鄉沉甸甸的果實,也是村人傳承下去的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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