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說，母親來了，就在樓下。
聽后，我先是一驚，然后是一陣陣激動。怎么這個時候來，也不見打聲招呼，那么遠的路。我開始責(zé)備起小妹。專門送櫻桃來給你吃的，沒敢打招呼，怕你擔(dān)心，又要批評她。坐在辦公室里，小妹的話讓我眼里生出絲絲淚花。
請了假，趕忙騎車回家。母親蹲坐在樓下的一塊石頭上，打著盹，等著我。見我，母親高興得不得了。趕忙吃力地爬起身，拿櫻桃給我吃。接過母親遞給我的一串櫻桃，從心底往外流淚。我怕你又會吵我，沒敢提前說要來。原先覺得路很近，現(xiàn)在偏覺得那樣遠。櫻桃熟了，被山雀黑鳥吃了一大半，就剩這么一點點。小時候，你最喜歡吃櫻桃，知道你忙，就給你送來了。順便過來看看媳婦和孩子，我想孩子了。
忙，忙，我天天忙得啥呀。
咀嚼著櫻桃，此時，我不知該說什么，能說些什么。心里只剩酸澀。
母親老了，連上樓的力氣都沒有。我攙抱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走。每上一層，都要歇息好一會。老了，連上樓的用都沒有了，你說還能到哪兒去。明年，說不定就不能來了。母親邊走，邊自言自語。這次來，多過幾天吧。我央求母親。不行，家里離不開我，羊要吃草，貓狗要吃食，雞鴨也得喂。沒有我，它們能造反。我在家，它們都安心了。你一個人在家，我們可不安心吶？有啥不安心的，我不是好好的`。見著就好，見著就好，只要你們好，什么都不大緊。
好多次接母親來城，母親從不愿留下來。每次，都是過不到一兩天就得走。她說過不慣這城里的生活，聞不慣這城里的氣息。窗外的喧囂，讓她整夜睡不著覺。高樓和車水馬龍，會讓她看不到家的方向。何況，出了門，面前都是一片生。
掀開，藍頭巾包裹著的小竹籃子。一大海碗櫻桃，鮮鮮亮亮地撲閃撲閃著紅。我趕忙取一串，捧給母親。母親搖頭，說不敢吃，吃不動。我選一個大而紫紅的櫻桃，放入母親的口中。母親像化糖塊一樣，讓櫻桃在嘴中翻來覆去。母親老了，連櫻桃都吃不動了。撿十幾顆上好的櫻桃，洗干凈，擠出汁液，端給母親喝。母親喝了，甜甜的桃意，幸福地寫在母親滿是皺紋的臉上。
“小時候，因為吃櫻桃，你還和三虎打了一架，忘沒？”母親笑著問。
在匆忙的行走里，小時候的好多事，現(xiàn)在只剩下薄薄的影。可母親全記得。不管它丟失了多少年，此刻我就想讓母親把那些故事再講一遍。小時候，因為我和三虎爭櫻桃吃，兩家子好長時間都不講話。母親邊說邊笑，似乎覺得那些事都不再算是個事。我說，是不是后莊舅老爺家的三虎。母親說，原來的小三虎，現(xiàn)在都快五十了，都有了孫子，腰彎得跟鋤鉤似的，天天天地不閑著，前幾日見著我還問起你。
可得好好注意身體呀，沒了身體，什么都會沒有了。后莊你小彪子舅老爺，才三十剛出頭，活蹦亂跳的，不想年前就死了，年輕輕滴就得了肺癌。小兵哥，比你大不了兩歲，去年竟得了淋巴癌，化療三個多月，錢花光了，前天剛送上了山（下葬）。東頭你蘇梅大嬸子，和你差不多大年齡，又去徐州化療了，說是兩個乳房都長了瘤，整個心坎子被割得什么都沒有了……這些年，哪那么多的癌啊？年老罷了，連年輕人都不放過。唉，生活好了，咋都吃出病了呢？
我不想母親太傷悲，我只要她高興。于是，我便岔開話題詢問母親：“家里那棵櫻桃樹，是什么時候栽的？結(jié)幾年的果子了？是不是有山雀子來偷啄櫻桃吃？”母親笑道：“為了這些櫻桃，天天都要和這些麻雀山喳子斗，斗得我一身汗。你一離開，它們就一窩蜂地飛過來，專揀那些又紅又大的櫻桃啄。沒辦法，天不亮就得用被單子在四圈罩上。櫻桃好吃，樹難栽啊。說起這棵櫻桃樹，能長成今天這個樣，還是真不容易。三年前，我在團山下割草，看見有棵樹很像櫻桃樹。就把它帶回家，栽在自家院子里，一天要照看好幾遍，養(yǎng)你們都沒那么費心，好歹才成活過來。前年春，又被小山羊吃了樹頭和葉子。我心疼得要命，就追趕著羊打，羊沒打到，我倒累了一場病。”母親邊講邊樂呵呵地笑。“村里，好些年沒有櫻桃樹了。這玩意還真伺候。旱能旱死，澇能澇死，還死招蟲。你看，早起摘櫻桃，毛毛蟲給我胳膊疤地。”邊說，母親邊把胳博擼給我看。那紅紅的一大片，比櫻桃的紅更要紅得多。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聽說，過年就要新蓋小區(qū)，不知家會安在哪一塊？山羊留不住，就賣了。可小貓小狗怎么辦？雞鴨怎么辦？那么好的一棵櫻桃樹，又該怎么辦？”母親，似乎很憂慮。
我說來城里，就不要走了。母親不同意。
誰沒個家啊！落葉都要歸根的。
母親的話真多，就覺著是憋了很久似的。身體怎樣？家庭怎樣？工作怎樣？城里人是不是好處？一會兒城里，一會兒鄉(xiāng)下，一會兒身體，一會兒孩子，直說到天階夜色涼如水。
知道我們都好，母親很開心。記憶里，母親很少說話的，許是莊稼活太多，生活太苦，沒時間說吧。母親老了，七十多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全都雕刻進她那寫滿滄桑的皺紋和瘦削的身軀里。第一次，這么近距離的看著母親，那一臉的善良讓我心疼。
“明年，櫻桃可能會多結(jié)一些，今年才開始。明年，要是我不能來了，櫻桃熟了，你就帶著媳婦和孩子回家吃。”臨走時，母親跟我說。把母親送上車，我呆呆地站立了很久。
記得書上說，櫻桃有一個好聽的寓意，叫珍惜。我把一顆櫻桃捧在掌心，就覺著是捧著母親的一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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