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大群佛教居士滿是喃喃佛語的禱告聲中，透過先前，那些祭拜逝者點燃的香燭釋放出來的裊裊煙霧，這時，我才清晰地看清楚這位辭世老人擺放在靈柩前方的那張尺許建方大小的遺像。

　　照片是半身相，片中的老人穿著淡灰色的中山裝，胸前的前兜上插立著三枝鋼筆，他的容貌很是偉岸，并感覺有股紳士般的倜儻，而又是如此的儒雅。一眼便可看得出來，在照這張相片的時候，老人當時還并未老，年齡大概僅僅只是有50歲的樣子，是位面容非常英俊，很是慈善的男人。

　　老人享年八十三歲。俗話說七十三、八十四，乃是人生的兩道坎兒，老人的生命越過了七十三歲這道古稀之年，遺憾的是卻未能盡享那八十四歲的仙齡之壽。如今生活條件日漸富足了，法律日漸健全了，但是老人卻在此時決塵而去，不覺甚感唏噓。

　　老人是家父生前的一位老友。家父與他一同參加革命，一同參予新中國的建設，一同挨批斗，一同經歷過那些激情燃燒的歲月，一同在彷徨與失落中苦斗掙扎，也一同在平反右派的撥亂反正中重新回到領導崗位！

　　有時，我在思索，父親他們那代人真是夠奇怪的，做官得不到任何的“好處”，并且，同時還要心驚膽戰的擔心自己今天被“三反”，明天會被“五反”，或者最后成為“右派”被扔進了牛棚，亦或最終被打成“反革命分子”而整日地被抓批、被整改。對此，我曾經很是惶惑，很是不解。我問過父親：“父親你當年為什么要那樣做？完全可以不做這個官的。”父親苦笑，他說：“兒子，我是為了自己心中的那個理想，為了回答自己小時候挨餓時對自己提出的那個問題，為了所有的孩子在未來都不在挨餓！”

　　我聽罷，便只能無語。

　　這位辭世的老人，我想可能便是和我父親擁有著同一思想，同一心態，同一追求的老人吧！此時，透過棺罩前的煙霧繚繞，看著這位老人善顏悅色的遺像，我的思緒便始終縈繞在我去世多年的父親音容笑貌上去了，大概這便是所說的睹物思人，觸景生情吧！

　　主持葬禮的司儀，朗朗大聲地宣讀著老人生前的簡歷：幾時參加革命，幾時入黨，幾時被中央和省委的首長們召見，幾時為原單位作出過突出貢獻，幾時離休，一生為黨，為國家，為人民，任勞任怨，為城市的建設，經濟的改革作出了非凡卓越的貢獻……

　　在司儀致悼詞的同時，老人的兒女們就矗立在那里悲慟哭泣著。一位坐在我附近位子之上參加葬禮的壯年漢子小聲嘀咕道：“老爺子一輩子也行了，兒女都安排得不錯，該做官的做官，該做生意發財的`發財，就知足吧。看看今天這葬禮，至少接的禮金不會少于六位數。”

　　“可不是，老爺子當了一輩子的官，當年有多么地威風？咱先不說摟錢，反正他在位那時候也不時興這個，但女人沒少搞吧？誰想安排工作什么的，那一個不是要獻身？長得難看，老爺子當年還不要呢。”一個年紀在60歲上下，參加葬禮的女人接過壯年漢子的話茬說。

　　聽到司儀的悼詞與這兩位小聲嘀咕的男女的對話，感覺對老人的評價簡直是天壤之別。于是，我困惑了，我迷茫了，難道人人都是有兩份內容相左的悼詞與訃告嗎？難道每個人都是有兩種截然不同的身份嗎？

　　坦率地說，我并不是故意要聽到這些的，只是無意中才聽到的。事實上，關于辭世老人的事情多年前我就曾聞聽到一些。有人說老人年輕的時候很“厲害”，在官場上很多人都敗在了他的手里，有人說老人年輕很瀟灑英俊，女人自然不少，還有的人說，老人精于算計，從不吃虧。針對這些問題，我也曾經問過我的父親，因為我知道父親與他是朋友，父親總是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別看別人怎么活，看你自己。”

　　老人死了，他的遺像就擺放在他的靈柩前，幾千人參加了他的葬禮。但，沒有幾個人會真正的關注長眠在棺木中的他。人們更多的是想與他的子女拉近關系，更多的是思考自己怎樣才能吸引老人那個做市長的女婿注意。

　　老人就這樣去了，生者的哭泣，錦簇的花圈，燒紙錢升起的黑煙，都已經絲毫引不起老人的興趣，在哀樂聲聲中，他在棺木中靜靜地躺著。

　　無論偉大，無論渺小，我們最終也將躺在老人今天躺在的地方，并且與老人一樣，同樣不理會外界的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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