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冬的太陽慢吞吞升上山頂的時候，潮濕的霧氣還是遮擋著陽光的溫暖。陜南的初冬雖然不會結冰，但早上還是有些冷。當我縮著腦袋走到學校一個土臺子前，這里是平時老師們準備上課和休息的地方。太陽出來之前這里一般不會有什么人的。但今天早上這里卻開會似的已經圍了一大圈老師。我很好奇，于是假裝經過，故意靠近他們。

　　此時并沒有人注意我，平時嚴肅的他們今天反常地大聲說笑著、旁若無人地圍著一個陌生的身影開著玩笑。氣氛很活躍，不時爆發出陣陣笑聲。“哦，這個人可能就是他們前幾天說的要來當我們新班主任的新老師吧？可是怎么看也不像個老師啊！”我想。

　　透過人群的縫隙，我遠遠地偷看人群中的這個人：看起來五十多歲的樣子，黑紅的皮膚異常得顯眼，很像我們家鄉敬神時候用來畫符的朱砂的顏色，嚴重的禿頂使得他的頭部、臉部、脖子渾然一色。頭發好像是為了點綴整個頭部這很不好看的部件，稀疏，彎曲，黑白相間地生長于兩邊的耳朵中部以下，還是白的多黑的少，乍一看，是個很奇怪的人。大大的臉龐鑲嵌著一雙很不協調的圓溜溜的小眼睛，很小很小卻分外有神。高大的身軀卻不魁梧，還有些駝背。頭卻總是倔強地高昂著，仿佛總是想急于從比較深的地方掙脫出來似的。我看著這樣的老師不覺有些好笑——這是我對這個新老師的第一感覺，有些想笑。

　　我強忍著笑繼續觀察：一身很大的皺巴巴臟兮兮的藍色中山裝胡亂地穿在身上，給人感覺扣子就沒有系過。與之配套的深藍色的，有點短的褲子也皺巴巴的，從后面看仿佛是彈簧做的，從膝蓋開始向兩端延伸，一圈一圈地向上循環。褲子的膝蓋處鼓起兩個大包，看起來就像膝蓋老彎曲著，顏色也與別的地方很不一樣，有些發白，我想這是常穿不常洗還總喜歡蹲著的緣故吧。一雙軍用膠底鞋帶子胡亂地掛在鞋上粗粗地系著。這是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差點笑出聲來：真是太像當時正在上演的電視劇《陳真》里的一個本事不大卻很壞的日本特務小頭目——丘八！

　　“丘八，哈哈，太像了，好玩。”我終于還是忍不住獨自笑出聲來。

　　正當我看著他得意于自己對他的評價時，上課鈴響了，我趕緊跑進教室。這一年我上初二。

　　就在前不久，我們的班主任兼數學老師不知為什么很突然調離了我們這個山區小縣城的中學，好幾天沒人給我們上數學課。今天早晨第一節就是數學課，我不敢確定剛才看到的老師就是我們的新老師。以為又沒老師，那這節課就又可以開心玩了。

　　正當我們鬧哄哄的時候，校長突然帶著一個人進了教室：“同學們安靜，你們原來的班主任、數學老師因故離開了學校，不能給你們上課了。我給你們帶來我們地區最好的數學老師，他曾經就是我的老師。我用了很長時間，很費勁地終于把他請到我們學校了。現在是我們學校數學組的組長。大家歡迎趙老師……”

　　我抬眼望去——正是那個活像丘八的老師！此刻，他默默地站在校長身邊，呲著滿口白牙給了我們一個凝固著的、看著傻乎乎的笑容。相對與旁邊挺立著的，衣著整齊、氣宇軒昂的校長，而他佝僂著腰，怎么看怎么像特務站在皇軍長官旁邊。“哈哈，真是活像!”一興奮我再也聽不到校長說什么，小聲對我身邊的同學小聲嘀咕著：“快看哪，這個老師活像丘八！”

　　那時候我很淘氣，喜歡打架、使壞，但是學習成績好，屬于老師寵同學怕的一類。我這句話很快在同學中間傳了下去而且得到一致附和。

　　“任飛說數學老師像丘八。”

　　“看吶，這個老師真的很像丘八。”

　　“嗯，真的很像。”教室里有了小小的躁動，很多同學偷笑著，偷偷地議論著，我更是忍不住心中的得意，看著這個“丘”老師，享受地聽著大家強忍不住發出的陣陣竊笑。

　　“大家安靜！”校長發現了教室里的騷動，“你們一個個擠眉弄眼的在干什么？想說什么？嗯？！上來說！這可是我們整個地區最德高望重的老師，資歷最深、學歷最高、最好的數學老師！”他一口氣用了一連串的“最”。可是我們只覺得這個老師最像丘八。

　　“你們看著土氣是吧？卻有很高的學問，二十多年的從教經驗……”校長沒能把話說完，他的這個小小的語言失誤使我和同學們再也忍不住了，從我開始，第一聲失笑，再到同學們傳來第二聲，第三聲……而后終于引發了一場哄堂大笑。

　　不明所以的校長滿臉驚鄂，繼而勃然大怒：“你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他已經發現了這個鬧劇的中心在我這個位置，或者也是由于我是最調皮的名聲在外，想拿我開刀收拾局面，就把目光轉向我，“任飛，你給我站起來！”

　　我忍住笑低頭站了起來，“我知道你，你是咱們學校出了名的搗蛋分子，又是你在挑事使什么壞吧？你給我記住了，前幾天打架的事還沒完，趙老師可是個資歷深厚的老教師了，我都是他的學生，能請他來不容易呢。全校的老師都很尊重他，現在來給你們上課是你們的幸運！你敢給他搗亂我開除你！成績再好我這里也不留你！”校長忿忿地說。

　　我偷偷瞥了校長一眼，嘴里小聲嘟囔著：“嚇唬誰呀，如今義務教育，開除？違法的事也干！”這時候教室很安靜，就這小聲的嘟囔聲都被校長聽到了。他頓時氣的臉色發黃：“你，你……我就是不做這個校長，我，我，我……”

　　校長被氣得語無倫次了，“好了校長，”趙老師走過來一邊拉校長出教室，一邊小聲說：“孩子嘛，還是個娃……”我就聽不到了。

　　只一會他就一個人回來了，看到我還在那站著，就對我說：“任飛同學坐下，”又對大家說，“大家安靜。我這個人形象不好，我在這里向大家檢討，唉，我看那，這輩子無法改正了，就請同學們多包涵吧。”本來已經安靜了的教室里又一陣竊笑，他也跟著笑。

　　“但是！”他突然像變臉機器一樣嚴肅了起來，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大喝一聲，同學們都嚇了一跳，愣住了，頓時又安靜下來。他半分鐘都沒說話，目光在教室里來回掃視好幾圈之后，又一次開口：“作為老師，我必須把課講好，使大家有個很好的成績！而作為學生，你們必須認真聽講，努力學習。我更愿意和同學們共同努力，使大家的學習成績更優秀。努力學習的，獎！不專心聽講的，罰！”

　　說到這里，他又突然不說話了，表情嚴肅，臉部肌肉像塊石頭。他慢慢掃視教室里每一個同學，大家頓時緊張起來，尤其是我。這樣足足持續了一分鐘，時間仿佛凝固了。教室里安靜極了，我腦子里飛快地猜想著他會怎樣修理我。

　　“啊，這個……”他拉長聲音，看著我們。語氣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當然，你們還是孩子，玩也是應該的。”他語氣一下子又平和起來，目光也一下子和善了。大家的靈魂仿佛徹底被他攥在手心的時候，他卻開始娓娓道來：“同學們，你們現在處于人生最關鍵的時期，這個時期會決定你們的一生，因此也叫黃金時期。然而，這黃金時期卻也是你們的懵懂期，老師有義務幫助你們正確地度過這決定你們一生的時期。”

　　教室里依然這樣安靜，我的精神徹底放松了，專心地聽他接著講：“我們都要明白，學習，健康地成長，是你們目前的主要任務。但你們不是孤軍奮戰，怎樣幫助你們卻是我的主要任務。我們始終在一起，認真，謹慎地度過你們人生最重要的時期。”他的表情、語言，讓人覺得那樣真誠而深情，讓人不自覺地肅然起敬。

　　“我只要你們能有一個好成績而且可以健康成長，這些必須要有。至于你們剛才偷偷叫我什么丘八，這都是小問題。”他這一番話讓我有些尷尬，下意識對他笑笑，環顧四周，同學們臉上似乎也都有些歉意的微笑。

　　“好了，現在我介紹下自己給同學們。”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趙德信”三個大字。轉過身雙手按住講桌，撐住自己的身體說：“我叫趙德信，從今天開始，就是我們這個班的班主任兼你們這一屆的初中數學老師了。我不會離開大家，將一直陪伴你們初中畢業。剛才的笑聲很好，算是我們認識也熟悉起來了，我謝謝大家愿意接受我。但是同學們，學生，在學校，學習和成績是第一位的。我來晚了，數學課已經耽誤大家好幾天了，現在我們要抓緊補起來。強調一下，上課的時候我們都該是嚴肅的，我必須認真地講，同學們也必須認真地聽。我講的不清楚的，我講完后請同學們提問。有想和我玩的，放學后找我，我是住校的。好了，學習時間里我不想多耽誤同學們一分鐘，現在開始上課。”

　　聽完趙老師一番發自肺腑的話語，教室里除了刷刷的翻書聲和丘八老師粉筆撞擊黑板的聲音，再無雜音。同學們以從未有過的默契，靜靜地期待著剛才被我們嘲笑過、震撼過的趙老師帶給我們的第一節課。講臺上，趙老師正在黑板上寫下今天的課題。他依然是隨性不修邊幅的樣子。他的背依然駝著，身形已不再魁梧，懸在腦際的頭發花白而稀疏。寬大的中山裝皺皺巴巴，包裹著他不再年輕卻充滿知識的軀體。他像一個負重的智者，在多年的教書生涯中耗去了太多的心血。歲月無情，磨損了他的蒼老，卻升華了知識的沉淀。此刻，他寫字的樣子讓人動容，剛才那些義正辭嚴的講話，每一個字似乎都帶著無窮的穿透力，一下一下叩擊到我的心靈深處。

　　我默默地翻開書，感激地望著趙老師，心里開始慚愧和自責。然而，不管我怎么慚愧和自責，從那一節課開始，趙老師都永久地變成了丘八老師了，因為課后很快全校都知道有個丘八老師，以致于很多同學不知道他真的姓什么。最要命的是那根植于心的丘八老師連我自己也難以改變了。

　　丘老師就丘老師，反正我看他也自嘲地接受了——并不十分介意，弄得有時候老師們開玩笑時也叫他丘老師。最好玩的是有一次外班的學生找他直接喊：“丘老師……”在我很想他的時候。這些讓現在的我想起來總有些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