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求學路不算太艱難，但也有一些坎坷。我自己都驚訝為何能夠如此清晰地記得這二十多年來的風雨歷程。

　　我家住在我們小學的后面。七歲的時候父母將我送到學校。一年級共有三個班，人數也不少。記得剛去時被分在三班。過不多久聽別人閑聊說我的授課老師如何如何沒有水平。于是乎再上課時就帶了一份偏見，看著那胖胖的中年女教師，總覺得她說話就像在唱著古老的催眠曲一樣，“咿咿呀呀”軟綿綿的。其實年幼的我怎么能分辨好壞。毫不懂事的我像串門一樣竄到二班。可二班的一位老先生更糟糕，讀書時總是搖頭晃腦，弄得我頭暈眼花，我便又沒有心思聽課了。就這樣我又把自己的小板凳搬到一班。從開學到期中考試前幾天，我已呆過兩個班級了。期中考試可以想見多么糟糕，每門功課都沒達到五十分。

　　我以為在一班應該是長久的了，總算可以安定下來了！一班的班主任是一位年輕漂亮的女教師，姓楚。在我的印象中她很美。來到一班被排在后面坐。其實那也無所謂。

　　一次，楚老師讓我們背誦古詩《畫》。早聽別人說她厲害。回家之后就找個僻靜的場所背了起來。直到現在我依然清楚地記得我花了很多功夫來背誦古詩和它的的意思。

　　不幸得很！第二天楚老師偏偏就找到了我。要我上黑板默寫。我一下嚇懵了，膽戰心驚上了黑板。“遠看山有色近聽水無聲春去花還在人來鳥不驚”唉！總算寫完！當我們站在一邊等候訂正時，老師發現我的標點符號沒有打上。理所當然的，要受到重重的責罰。可是這責罰與年幼的軀體的承受度多不協調啊！楚老師先拿出柳條，讓我手掌攤開，手臂伸直，在每只手上重重抽打十次，臨回到座位時，又揚起她那雙穿著尖尖的皮鞋的腳狠狠踢了我兩下。當時班里被找來上黑板的同學有三分之二，而最后哭泣的至少有一半。我沒有哭出聲，站在座位上，低著頭默默地看著自己已經腫起來的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滴在腫了的手上。從此我知道了原來自己很笨。

　　長大一點聽說那個時候她正鬧著離婚，心情不好。打我們是因為感情上太壓抑了吧？后來她終于離了婚。

　　可是我的心靈卻受傷了，直到現在長大懂事。二十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清晰地記得那些點點滴滴的往事。我發誓如果有一天我當了老師，我絕不會把仇恨種植在一顆幼小的心靈中。

　　理所當然的，一年級我留級了。值得欣慰的是我從此有了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很笨。然而勤能補拙，一分耕耘就有一分收獲，留級后的我竟成為了老師的寵兒，成績一直很好。就這樣一直到小學五年級。

　　五年級第一學期上完后，父親不再讓我上學。讓我在家呆一學期。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其中的原因，也不想再去向父親問個究竟。第二學期父親怕我心情不好，一有空就教我吹笛子，拉二胡，吹口琴。寫了許多簡譜讓我認。（早年什么生產隊愛唱戲，父親是戲班子成員，二胡拉得非常好。父親以前還是民辦教師，毛筆字寫得也很好。父親對于我以后的生活興趣有很大影響。可不知為什么后來的父親卻成為農民。）一個學期下來，我竟然也學了不少。雖然笨拙，但對于音樂我已不太陌生。

　　可是我整天還是不高興。放牛的時候在田野中我會輕聲唱“我知道，我的未來不是夢，我認真地過每一分鐘……”回到家里就看從表姐表哥那兒弄來的武俠小說。《射雕英雄傳》、《冰川天女傳》、《江湖三女俠》、《七劍下天山》等等。這些書名我依然記得。它們伴隨我度過那難忘的一學期。

　　第二年照例五年級又重新再來。所學知識早已被風吹散在田野中。我得花更多功夫來學習。幸運的是我很順利考上初中。

　　我還是比別人勤奮。我知道自己笨，但只要堅持，笨鳥也能先飛。

　　九三年我初中畢業。

　　那時我們這兒正掀起第一次打工熱潮。初三班主任苦口婆心地勸說“成績不太好的同學，家里沒錢的同學，估計考不上師范的同學都回家吧！別念啦，去打工吧！”云云……我的心可真被動搖了。因為每次放學回家，說到我的將來父母就唉聲嘆氣。家里當時很窮。以我當時的成績考縣一中可能有希望，但上師范可能不行，如果考的分數不上不下可就麻煩了。于是我的大姑父就要求我父母給我買一個學籍留著備用。二百元一個，父母問我要不要。我多想要啊，但我不能要。我搖搖頭，父母就作罷。然而我沒有心思再讀書了。預選時，全校應屆生只有我和一個男生通過了。其他所有的都是復習生。我不認識復習班的同學。預選后的一個月，我一個人孤單地上學，再孤獨地回家。學習上已經沒有激情，因為我心中已經沒有希望，沒有理想。混過這一個月吧！我想。

　　天真的不遂人愿。中考分數下來，上師范不行，一中還差十幾分，需要一千元錢才能上。普高可以，但父母不愿我上。但是我還是偷偷地填了普高志愿。真正面臨選擇的時候我還是放不下我的學習生涯。父母說要不復習一年，要不就別念了。我的大學夢已破滅，還復習干嗎呢？

　　從此以后我的臉上沒有了笑容。秋收，我下地割稻，春種我下田插秧。每天除了做好家務，做好農活就一個人躲在自己的小屋里趴在一張小破桌子上寫寫畫畫。抽屜里塞滿了我的傷心，我的孤獨，我對未來的迷茫。

　　每天不論做什么事腦海里都有一個揮之不去的念頭：活著還有什么意義？我無數次地問自己。聽別人說過每個人手上都有一條生命線，可以判斷這個人壽命的長短。我翻開自己的手掌，發現自己的生命線在三分之一處斷開。我想也許我的人生快要結束了吧？但是我太懦弱，我沒有輕生的勇氣。其實我也不甘心這樣的生活。

　　空閑的時候我還會拿出英語書來到田野大聲朗讀，我怕忘了單詞。

　　我的許多伙伴們幾乎都買了學籍，每天快樂的上學，放學。回到家來繪聲繪色地向我講述學校里的新聞。

　　我的生活從此和她們不一樣!

　　九四年春耕之后，我簡單的收拾行李來到了合肥。那年我十七歲。

　　我來到一家小飯店。店里老板娘不愿意我在那兒忙活，說我太小，像個童工，正是讀書的時候。軟纏硬磨之后答應試用一周。每天來來往往的顧客很多。店主要我給他們上菜。可是，我怕，我怕那些陌生的人。一次，等顧客飯畢，我收拾杯子，不小心打碎了一個杯蓋，老板因此就不再留用我。我懷著失望但又慶幸的心情告別了那家酒店。

　　后來我又找到一家煤廠。我在那兒呆過三天。煤場很小，設在炮兵學院里面。四周都是圍墻，里面沒有女人，只有四五個中年男人在那忙碌。我就更不敢獨自一人呆著了，最終還是拽著姑姑的衣襟回來了。我依然想念書，想得發瘋。當我的同伴們每天說說笑笑談論趣事的時候，我，一個很孤單的農村小女孩卻躲在一個大城市的某個角落偷偷哭泣。

　　回到家來，村里有人辦起窯場。于是我又來到窯廠做了一個月的小工。我的任務是拎小灰桶，滿滿的都是砂漿。一天下來，胳膊發酸，人也疲倦之極。一個月以后，我的打工生涯便徹底結束。

　　除了想上學我什么也干不了。

　　九四年的暑假我又回來了。每天晚上我們表姊妹幾個都愛到隔壁的九姑姑家去。我實在感謝爸爸的九堂妹——我的九姑姑。她總是鼓勵我，讓我自己爭取學習的機會。她的鼓勵我一直銘記在心。

　　也許是我整天緊鎖的眉頭讓父母知道了我內心的想法，也許是父母無意間看到我抽屜里的辛酸的日記，快開學時，父母為我的學習忙碌起來。

　　可是我已經沒有了學習的權利，學籍沒了。我的大姑父費了好大的勁弄了一個，用的卻是別人的名字。

　　九四年中秋節過后，我才帶著疲倦的身心來到課堂。老師很驚訝也很生氣地問我為何到現在才來？我只輕輕地回答說現在田里的活忙完了。這期間的反反復復我不想跟老師解釋。是的，田里的活忙完了，我的知識也忘完了。我連一道簡單的幾何證明題都做不出來。

　　我住在學校的大寢室里，有二十人。每天晚上下自習后不可能再接著看書。幾乎每晚都是在夜里一點到二點才能入睡。至于看書到通宵更是經常。冬天的早晨，天還沒亮就起床，等到梳洗好了，拿著書走出寢室天才微明，依稀可辨字跡。我知道自己笨，我需要更多的努力。

　　為了避免別人揭穿我假借姓名讀書的底細，我總是小心翼翼地討好別人，我的青春年少的歲月就幾乎沒有開心過，沒有一天不是在擔憂中度過。直到九七年認識我先生。

　　九五年的暑假我收到師范的通知書。那時的師范學籍管理很嚴格。稍有不慎就會被遣送回家。我每天戰戰兢兢，提心吊膽。入學后不久學校來一次摸底清查，讓我們自己填寫個人檔案。我是懷著怎樣的驚恐填寫我的檔案啊！

　　我以為我的命運和別人不一樣，我不是命運的寵兒。那時的我是多愁善感的。教室里同學們無論在玩什么，在鬧什么，對我來講都沒有意義。我從沒有融入到那個集體中去。每天有空我就鉆進琴房，要不就背著手風琴躲在校園的拐角沒完沒了地彈著。我怕見到別人，我怕稍不留神和別人爭執，頂撞會付出一生的代價，我不能再承受。

　　三年的師范生活沒有歡樂，只有忍耐，是先生給了我戰勝困難的勇氣，讓我感受到人世間除了親情以外的美好感情。

　　九八年畢業和愛人在一起工作，諸多不便，便早早結婚。婚后邊照顧孩子邊自考。

　　后來等孩子大一點，為了圓我的大學夢，愛人在支教的同時照顧孩子。兩年的教院生活竟讓他添了許多白發。他說不想讓我帶有遺憾地生活著。

　　這就是我二十多年來的學習生活。說了這么多，回憶到現在，心酸到現在。其中的各種滋味也許只有我一個人能體會。我比我的同齡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更多的淚水才換來今天的幸福，沒有人能比我更珍惜。回想曾經走過的日子，我已不覺得苦了。如果說過去的歲月還有一點價值的話，那就是它磨練了我的意志，讓我變得堅強起來。生活的任何苦難再也不會打倒我。雖然回憶起來心中很痛，淚水無法控制，但那是我一生的感情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