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李清照筆下的深閨少女:“蹴罷秋千,起來慵整纖纖手。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見客入來,襪刬金釵溜。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一樣的懷春,一樣的臉蛋兒紅粉粉,卻是羞答答的。但有些兒不同,李清照描摹的少女,畢竟屬于大家閨秀,而上我家的,竟是從田野中走來的。

20xx年暑假,一個渾身泥土味兒的高二女孩到了我家,那是丈夫韶關朋友的女兒,叫“雪兒”。雪兒質樸、清純,話不多,來了,正好與女兒作伴。在女兒的閨房,她倆共同看一部電腦中的港劇,女兒把自己好吃的東西都擺了出來,一起吃。不時聽到她們在開懷地大笑。
雪兒扎一條粗粗的馬尾辮子,眼睛瞇縫著,臉蛋扁圓,腿腳粗大,體格強壯,與我家女兒站在一塊,個頭差不多,都屬于二八佳人。但從氣質上看,雪兒是一首邊塞詩,我家女兒是一首田園詩。邊塞詩有一種粗豪、曠放,田園詩有一種寧靜、恬淡。雪兒在我家中呆了一天。我收拾了一些她合適的書給她,女兒把自己不穿的漂亮裙子收拾了一大袋給她。
問她有什么愛好?細細的聲音吐出:想吃麥當勞。原來城里孩子與鄉村孩子都一樣,愛吃那垃圾食品。女兒帶著她上麥當勞去。
雪兒很快被她父親安排到三水的朋友工廠打工去了。才干了兩天,雪兒嚷著不干了,她父親不批準,說來之前講好的,得自己賺學費。兩個月在手機零件加工廠工作,工錢任由朋友給。我們就沒有雪兒的消息了。
臨近開學的一天,雪兒又來到我家。我們帶她去水庫邊玩,吃飯。突然,雪兒在我女兒耳邊嘀咕了幾句,原來是想叫我女兒帶她去廣州逛逛。女兒待客素來熱情,第二天,一早,就帶著雪兒去了上下九一趟,買回大包小包的。換了剛從廣州買回的衣服,雪兒的容貌令人眼前一亮,她把粗粗的馬尾放了下來,長發飄飄,配合著時尚的高跟鞋,居然也有城市淑女的婷婷娉娉了。我給雪兒介紹了我的博客,她有空即上去瀏覽。我問:“怎么樣?”她會很真誠地告訴我:“阿姨的文章好看?!比绻以賳枺?quot;怎么好法?”她就說不出了。只是說:“就是好看。”終于因為開課,雪兒回校了。
眨眼已經高考,雪兒考了個大專B線。我看到她兩眼透出迷惘的光。她父親跟她攤牌:“如果是本科,讀,可以。但如今你只考了個大專B線,需要用十幾萬才能完成學業,這對于家庭來說,有點困難,況且,這文憑含金量不足。如果你不去讀,你該用的學費省下來的錢,我仍用在你身上,你可以拿去創業,或用作嫁妝?!毖﹥旱难劬υ谵D:讀,還是不讀?我們勸她:“讀吧,將來好找工作?!彼赣H說:“農村孩子,將來總得嫁人,讀多少書,是一樣的。”最終,是雪兒決定的還是她父親決定的,不得而知,就是:不讀了。雪兒來了佛山打工。
雪兒第一份工是女兒帶她去見的。居然錄取了。在一個培訓機構做文員。雪兒工作很勤奮,經常加班,沒有聽到她半句怨言。工作才半年,老板帶他們出省旅游。我們見了雪兒,就說:“單位待遇不錯啊,還能旅游?!毖﹥翰[縫著小眼,滿足的樣子。這時,我會教雪兒,該找一個男朋友了。我按長輩的眼光跟她灌輸一些擇偶標準:人品很重要,脾性要好,最好是本地的,這樣將來孩子讀書方便,有屋有車更好?!毖﹥红o靜地聽著,甜甜地微笑著,似乎在心中憧憬著美好的未來。
雪兒在佛山沒有朋友,我女兒便成了她閨蜜。下班了,她會約上我女兒逛商場。發了工資,會主動請我女兒吃飯。幾年前,因為愛吃蝦,過敏的事似乎還在昨天,她兩姐妹爭著釣蝦的情景也似乎剛剛發生過。如今,她卸掉了鄉村女孩的羞澀與泥土味,在城市的氣息熏陶中,也變得入時,精明。有一天,我女兒突然告訴我,雪兒談了個男朋友了,是高中同學。但后來,發現與那同學不是很合得來,雪兒就果斷分手了。在婚姻大事上,雪兒是慎重的。
最近雪兒進了機關做文員,單位伙食很好,一餐只交一塊錢,即可任吃。我們又見到雪兒時,她整個兒胖墩墩的,瞇縫著小眼,幸福地對我們說:“該減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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