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石山小學出來后,繼續南行,翻過胡家坳,一片茶園迎面撲來。雖然是冬天,但掩不住的綠仍然是清脆欲滴的。溝溝壑壑,山山峁峁,一壟一壟的茶樹,一叢一叢的茶樹,在冬天的風里,承日月之精華,耐雨雪之磨礪,成了這南方之嘉葉,化質樸為神妙,華麗的蛻變,讓我們為它的前世今生而傾倒。而茶園靠近武

長公路的一處四合院式的院落,就是大市茶場場部所在地。
大市茶場,成立于何年?我沒有考證。但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我來大市時,就已成規模。可以肯定地說,它應建于六十年代,據說是崇陽縣商業局為了解決它的子弟上山下鄉而建立的知青點。既能讓子弟們免受插隊之苦,又能參加勞動改造,還能創收,一舉多得。足見當時領導之智慧。
邊說邊走,便進了大市茶場的院子。院子呈正方形,格局沒有絲亳的變化,但房子破落了,茶場也早已改制成個人的了,商業局的風光不再,它的下屬單位就更不用說了。我們去的時候正是過年期間,只剩下一看門的老爹爹。見有來人,老爹爹便從門衛室里出來,問我們,客從何來?我說我曾是大市中學的子弟,以前常來這里戲,路過這來看看。爹爹說,看吧看吧!也沒什么可看的。
我們進得門來,我指著靠近馬路那側的一間屋子對朋友說,那就是我逃學看電視的屋子。我們走過去,饒有興趣地扒著門縫往里看,空蕩蕩的,墻角還結滿蜘蛛網。那是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一個中午,我吃完午飯去上學,結伴而行的是六隊的新初,走到坳上時,碰到下屋胡家的海軍,他對我們說,去茶場看電視吧?電視是啥?我問。海軍回答我,他也不知道。海軍這樣的回答,讓我感覺不靠譜,因為他本來就是個說話天上一句,地上一句的主。于是,我有些猶豫,我可是個好學生,從來都沒逃過學,要是父親知道我逃學了,非揍我不可。但海軍一直在我耳邊聒噪,蠱惑:電視怎么好看怎么好看?再說下午的課不過是勞動,躲一回是一回。新初也在一旁,像饞貓般饞饞地說,看看吧。看一回吧。經不住他們的游說,主要還是自己意志不堅定,當然也實在是好奇,要看看電視到底是什么玩意兒。就這樣,我們擠進了茶場那間放電視機的小屋。十幾平米的房子,擠滿了人,鼻息就在耳邊,熱氣都能感受得到。
只見靠門前邊的桌子上擺放著一個比收音機大幾倍的黑匣子,有一塊反光的像玻璃樣的東西,以后才知道那是熒屏,頭上長兩只細長的羊角。人們說那就是電視機。只見一個人接通電源,按下開關后,電視機發出“吱吱”的聲音,有點刺耳,接著,那黑匣子中間的玻璃就閃著點點雪花,時不時有聲音傳來,又時不時的中斷。那人開始轉動那兩只細長的羊角,原來那是接受電視信號的天線。兩只羊角調了方向后,熒屏上的圖像就漸漸清晰起來。我們都目不轉睛地望著熒屏,感到太神奇了,怎么會有這樣的東西?那時,我們是多么的閉塞啊,美國人的阿波羅登月飛行都成功了,鄂南山區的我們竟然連電視是何物都不知道?容不得我們感嘆,電視里出現了《鄉村女教師》的字樣,好象是蘇聯的影片,故事已記不真切了,但第一次看電視的經歷卻難忘。
回到家里,父親已露出金剛怒目臉,雞毛撣子也拿在了手上。我知道下午逃學的事父親已知道了,可恨的老師這快就告了密?我只得把下午去茶場看電視的事給父親說了個來龍去脈。我繪聲繪色的講解,把父親也逗樂了,他居然把舉起的雞毛撣子放了下來,看來,他也不知電視為何物?就這樣,我逃過一劫。
住在大市茶場附近,就沒有沒上山摘過茶的。早春的時節,一陣春雨過后,一陣春風吹來,茶場滿山滿坡的茶樹一夜間就泛青了,那種青是鮮活的,那種青是有生命的。你走進一壟一壟的茶樹,只要你愿意俯下身子來,你就能聽見嫩芽冒出來的聲音。那是對春天熱烈的追逐,那是對季節深沉的愛戀,那更是勃勃的生長。隨后,一道閃電掠過茶園,真是二月一番雨,昨夜一聲雷。槍旗爭展,茶園春色占先魁。你就能看見村子里的少女們,身披五顏六色的雨衣,戴著竹編的斗笠,胸前掛著竹簍,上大市茶場的茶山摘頭茶去了。那青綠色的茶山,一下子像披上了五顏六色的盛裝,岑寂的茶山頓時喧鬧起來,滿山的茶歌彌漫,那是鄉村極美的一道風景。這叫采頭茶,而這頭茶只能少女來摘。據說,頭茶的清香與未出閣少女的體香能制成像針一樣細,味道雋逸清香的茶葉。當時出口日本,能換起不菲的外匯,也是崇陽縣最主要的創匯來源。其實,這只是茶鄉自古以來遺留下來的風俗,一經演繹就有了些玄幻。即使是“文革”時期,這個儀式也還殘存著。而大面積的采摘,一直要等到清明后。那時,只要你愿意,就什么人都可以去摘茶了,然后賣給茶場換點油鹽錢。
我是參加學校的勤工儉學去摘茶的。這之前,我沒有一分鐘的摘茶經驗。那天,也是細雨紛飛,我披著母親給我準備的尼龍雨衣,穿著解放鞋,帶好竹籃,就上山了。面對一叢叢的茶樹,記得出發前老師給我們講過,當茶葉的嫩芽長到一芽3-4葉時,就可開采了,當然一般只能摘一芽兩葉,否則就不合標準,茶場也不會收。第一次摘茶,笨手笨腳的,我小心翼翼在茶梢上尋著一芽兩葉,再輕輕地把它摘下。這種怕踩死螞蟻的摘法,一上午下來,竹籃里的茶葉仍遮不住底。而我旁邊的小紅,卻是摘茶的高手,只見她兩只手在茶樹上眼花瞭亂般的翻飛,像彈鋼琴般,時而同時下手,時而此起彼伏,隨之,一芽兩葉,長短劃一的紛紛落到了她的竹簍里。她那采摘的動作嫻熟,優雅,充滿美感,看得我瞠目結舌,艷羨不已。而那些被她采摘過的茶樹,像修剪過似的,呈球型狀,漂亮極了。很快,她的簍子就裝滿了一芽兩葉,再摘就要溢出竹簍。她看了看我的竹籃,又看了看我摘的茶,量少不說,長短還不一,再看那茶樹,像狗啃過一樣,羞煞人。于是,小紅便開始幫我摘茶,一直到去茶場過稱,她也沒再往她的竹簍裝過一片茶葉。那次,她與學校的摘茶冠軍失之交臂,我知道她完全是為了幫我,如果將我的茶葉和她的合在一起,第一名非她莫屬。而我卻得到了老師的表揚,她很真誠地為我鼓掌,還一個勁地笑
我們出了茶場場部,走進大市茶場的茶山里,看著這依舊郁郁青青的茶山,一陣風來,似乎暗有清香,深呼吸,心曠神怡。呵,曾經青春年少的風華已漸漸遠逝,那些日子仿佛就像是在昨天。只有經歲月沉淀下來的友情依然不老。我們歸來,是不是依然仍是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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