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應該說自己的人生被清貧困擾著，雖然自己在錢財和物質方面可能是真正清貧的，因為這方面的清貧畢竟沒有也不可能影響一個人去實現尋求內心快樂的人生理想，非但如此，清貧的生活應該成為心靈幸福成長壯大的一方沃土。

　　活著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有來由的。先天的智商缺陷值得同情，后天的愚昧的確可恨，而終生的虛妄和昏聵實在不足言說。我所說的另一種貧困指的是后兩者。我以為自己正好不屬于后兩者，而僅僅是錢財物質方面的清貧，這真是可喜可賀的好事。

　　我還記得初戀，說明自己并不無知；我讓初戀一直活著，說明我并不愚昧；我能把初戀悄悄轉移到妻子身上，說明我既不虛妄，也不昏聵，而讓我內心越來越平安的是，半生以來，我的心靈一直都在初戀現場。

　　自從明顯衰老，首先是體力不支，然后是健康狀況開始出現“折扣”，正常吃飯的同時，也要正常地吃藥了。

　　在正常吃飯和正常吃藥以外，妻子總是比我多做一些事情，那就是她已經開始關心也親自參與駐顏術了。并且，她花費在這些事情上的時間越來越多，經濟投入也越來越大，這便使我常常想起和她的相識相戀然后結婚在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

　　那時她的確很年輕，她年輕的肌膚無需涂脂抹粉也是光亮新鮮的。也無需保濕除皺，她的肌膚是自然的光滑潤澤，雖然算不上天生麗質，但至少也是青春年少、富有活力。

　　結婚以后，我們兢兢業業地工作，我們全心全意地吃飯，我們也勇敢頑強地吃苦。我們有病卻不呻吟，因而，那時我們極少吃藥甚至但有微恙也盡量不吃藥。

　　自然法則已經有約在先，女人的肌膚天生就是比男人的好的。妻子的細嫩肌膚和青春時光都被我享有——在工作之余，她全力支持我的正業和副業，我的正業是教書，我的副業是讀書、寫作。另外，從吃飯到穿衣，到交友，到生意折本，到認清酒肉朋友、狐朋狗友，再到吸取人生教訓，都是她在管著，并且，這樣一管就是二十多年。其間，我們熬過了人生旅途上最艱難的前十年，備嘗了生活的艱辛和酸澀，結果她比我先衰老了，看著她風華漸逝青春不再，我的心里難過得像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錯誤，妻子身上發生的巨大變故之中一定有我不可推卸的責任。到了“知天命”的當口，我應該為她補償了，生活也應該為她補償了。

　　如今，家庭生活的航船終于順風順水，但我們也真切地發現我們的青春真的都成了昨日黃花和昔日傳說。當我獨坐靜處的時候，當我長夢初醒的時候，當我猛然發覺我們都已經已經開始衰老而暗自心驚的時候，當我看到妻子操持家務的動作開始變得遲緩的時候，當我看到她洗完衣服之后一臉頹然神情、她的面部肌肉開始松弛下來的時候，我的心里總會生出凄涼感來：她不是我的初戀情人，但她卻是我的妻子，與我相伴半生的妻子，她是與我同甘共苦、患難與共的妻子。

　　生活對她明顯有些不公平，奇怪的是我的心里反倒帶著深深的負罪感。當我悄悄看她忙出忙進的身影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些年來，我和她享用著一大筆無形的財富：我們天生都不是智商缺陷，因而我們從來就沒有想過得到別人的同情；我們的心靈也不蒙昧，尤其是沒有因為蒙昧而變得可惡，所以，我們一直沒有讓別人感到可憎；因為我們一直在真誠地相守，在老老實實地過日子，所以我們從沒有過不切實際的奢望，因而，我們從來沒有過虛妄，我們也不昏聵。關于生命，關于人生，我們的想法又簡單，又清楚。

　　我們真的很幸運，我們還在正常地穿衣、正常地吃飯，并且，近兩年來，我們也開始正常地吃藥了。人生天地間，真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情，人一衰老，竟然要自覺地加入到“吃藥”的“游戲”中去，并且“玩”得十分“投入”！并且，那些東西都很難吃誰也不想心甘情愿吃，卻都要高高興興地吃！

　　因為剩下的日子太可貴了！

　　當然，我也很慚愧。

　　妻子年輕漂亮的時候，我們在錢財物質上的清貧正是最嚴重的時候，那時我沒有能力讓她躋身于時尚社會去購買新衣、去娛樂，但她一直死心塌地地和我一道走過那么一長串清貧的日子。如今有自己的房子，溫飽無虞，孩子已經長大成人，我們卻要老了或者已經老了，眼看著時尚社會像秋天的清風一樣從我們身邊吹過，快速地打著旋，一陣一陣遠走了，我們也知道接下來要吹的將會是什么樣的風，雖然我們并不害怕。

　　這是生活的另一種不公平——時尚社會應該是中年人掌控著的，中年人給這個世界付出了許多，從商業意義上的投資與回報的關系來說，中年人也應該享有豐厚的生活回報，最好的回報當然就是讓他們的生活豐富多彩，讓她們的心靈返老還童。

　　這是應該的！

　　因此，這么多年，在家庭財務這件事情上我是從來不過問的，因為我覺得，說遠了，自古以來，關于錢糧，關于布帛，關于其他所有用度，基本都是“內務府”的事情，我只需放心地做我的“精神君王”。

　　因此，我常偷看妻子：找回青春，她是很有希望的。當她某一天心情很好并把自己打扮得容光煥發的時候，我就說：跟二十幾年前沒有什么兩樣，不同的是顯得更加成熟些——本來可以直言不諱地大肆褒揚的，但是，人到中年，差不多已經極不善于說出近乎諂媚的話了，所有的真情，全在心里。

　　我動員她、全力支持她信心百倍地進入時尚社會，人到中年，我能做的也就是這些了，我之所以這樣任由她全身心地擁抱時尚生活，除了我想要償還半生以來良心上的債務外，我還覺得應該還給他一個比較完整的初戀，我以為這是作為一個男人必有的氣度和胸懷。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不可向她直白的內心秘密：只要她高興，至于我，很簡單，只要經常有書看——就行了，關于家庭，關于生活，男人和女人，沒有內憂，就沒有外患。我還以為，無論家庭事務，還是家庭財務，作為男人，最好放棄掌控權。總之，我會盡力還給她少女時代的天真爛漫自由無羈。

　　以后的日子，只要不出意外，我應該給妻子加倍補償，我也一定給她多多補償。當然，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也要給自己一些補償。妻子最有資格接受生活的回報，我只想擁有屬于自己的清靜和自由的精神空間。

　　清貧的生活總會像風一樣吹過去，因而，清貧實在不是可怕的。可怕的是天生的智商缺陷加上后天的愚昧，設若這樣命運的人又不幸墮落到虛妄與昏聵，又因為我和妻子正好不是，或者沒有——我們也就很難想象那種漆黑一團的人生將會有怎樣的結局。然而，人生在世并不缺乏這方面“精彩絕倫”的表演：看慣了別人天生的智商缺陷才知道自己并不智商缺陷；看慣了別人后天的愚昧不但可憎而且可憐，才知道我們一直用自己的頭腦思考問題和對待世界，原來是多么的自由快樂，我們并不愚昧；看慣了別人的虛妄和昏聵，才暗自慶幸我們幸虧這樣真實而清醒地活著。

　　我生性不善作假，要向妻子表達真正的謝意和愛意了，也只能這樣悄悄地說一聲：我這半生，多虧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