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毛政委是我送妻子的昵稱雅號。玩笑里蘊藏著敬畏和深愛。

我沒出世,父親便參軍打鬼子,五歲死了娘,被曾祖父母寵愛著。十歲時,祖父母東北回來,看不慣我嬌生慣養的習性,加重調教。早晨不準焐被窩,六點起床,夜九點睡覺,吃飯要大人先坐,靠一邊吃菜,不可有聲響,走路要分前后主次,大人說話要立著聽……不執行便用柳條抽。膽戰心驚地告別了童年。
十三歲我考上中學,離家好慶幸。上了兩年,父親部隊在南方駐防,寫信叫我轉學到南方,我求之不得。家鄉人都羨慕我有出息,我也沾沾自喜。沒想到繼母容不下我。
初中畢業,賭氣下鄉,在共同勞動中認識了她。她家在市中心,也是下鄉知青。是有三個哥哥三個姐姐的七仙女。空落的心遇到溫暖,很快燃起愛的火花,結為夫妻。在鄉下生活了五年,正遇自然災害,成人每月二十五斤糧。要省出補貼孩子。我是公社文化館長,為國慶十周年,病倒了。繼母怕我給她帶影響,趁機動員我倆回山東老家。我指望妻子頂住別松口。繼母堅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丈夫到那都要跟著。”妻子沒有反駁,一口答應。我抱怨她太軟弱:“倆人干一人,每月寄十元,每年資助你回家一次……是哄咱離遠點,不能信。”妻子說:“我們也有一雙手,別人能過,我們也能過。”我說:“你舉目無親,話不懂,活不會做……”妻子打斷說:“只要有愛,肯做,到那都有幸福生活。”
妻子不知未來路的艱險,認死理。我提醒她:“那里常年不洗澡,吃大蔥。”她仍執著:“我們不管別人,應有新的生活方式。”妻子全家和街坊鄰居都勸她別去。妻子不聽。大家只好囑咐我好好待她。
我對天盟誓:“她永是我的長毛政委!”
那時交通不便利,帶著孩子走了三天三夜。看到濟南火車站,到處是滿身污穢、光膀、散著汗臭的討飯人,東倒西歪地躺地上,無法插腳。有的人拿起大蔥便咬,刺鼻味散發著,妻子震撼了,皺起眉頭。
到縣城下車,還要步行六十多里。下過雨的路被沖得坑坑洼洼,要涉五條河。妻子只好赤腳挽起褲腳,石頭硌腳疼得直咬牙。聽說來了南方媳婦,全村都來看。妻子穿裙子,都覺得稀奇。掀起裙子看是否光腚。弄得妻子面紅耳赤,非常尷尬,捂臉掉淚。我勸她:“鄉下人少見多怪,你不穿就是了!”……
下地歸來 ,妻子高興地說:“今天挖地,我手腳慢,將我夾中間,這邊幫我挖幾下,那邊給我弄一段,跟大家一起真開心!”我說:“新苗出土,不間不長,順便除去雜草。會干的,只要挖一半,蓋一半。”妻子點頭說:“是這樣的。我不挖遍,總感到不踏實。”我說:“按理應該這樣。”妻子很得意:“她們也夸我認真實在。我干的少,工分卻一樣!”祖母嫌妻子拙笨,不會納鞋底,像花瓶,光好看,不實惠,抱怨我對她太好。端午節鄰居送來粽子,祖母分給我一只,不給我妻子。
妻子在南方吃慣大米,來這里吃發了霉的地瓜干,吃一口要喝三五水沖下,瘦了,黑了,跟著下地干活,也覺心疼。便悄悄剝去葦葉,塞到妻子碗中。祖母咬牙切齒地朝我翻白眼,狠不得將我心都摳出來……
中秋節,我還在干活,祖父母便讓我們單獨過。妻子的衣服舊了,破了,像老農,魅力卻在增添。孩子喜歡與她親近,見不到會到處找。村里人都愛同她說話,連圈里豬見到她會乖乖地躺下咕咕叫,院里一站雞羊都圍繞她。第一個春節,隊里欠賬,借兩元錢買肉,讓全家改善。農村風俗,出嫁的閨女不可在娘家過年。我家成了接納點。除夕,她們拿著花生,瓜籽,糕,面,匯集到我家,幫我們剁,拌,蒸,炸,做……手把手地教妻子搟面,炸面魚,蒸糕……妻子喜歡熱鬧,有人作伴,還學到本事,非常高興。冷靜的屋子蕩起春意,充滿歡樂。
六四年,天氣特冷。積雪到處堆成山,房檐上掛著冰凌。我將窗戶紙里外都用報紙糊了,家里水甕仍結著厚冰。搞二次土改,讓貧下中農憶苦思甜,清理階級隊伍。雖說不再頂風冒雪,戰天斗地,但我家富農,提心吊膽怕批斗。屋子只有妻子拉風箱的呼噠聲,咳嗽聲。灶膛的濃煙溢出,彌漫在房間。
我伏在泥砌的臺子上,讀著父母的來信,暗暗流淚。勞動日才兩角錢,起早帶晚辛苦一年,還欠生產隊。想給孩子買雙襪子都困難。求父母拉一把。他們說不了解我在農村表現,不好表態。要我老實接再教育,不能搞特殊公,虛心向貧下中農學習。
孩子的手腳凍爛了,讓他們焐被窩別動。四五歲的孩子那里肯聽?眨眼便跳出來,唱起:“階級敵人妄想要變天,咱們貧下中農一定要擦亮眼……”在往我難言的傷口上撒鹽。
妻子不怕罵富農婆,最擔心兒女前途。天冷,心更冷。“巴達!”門搖響。
“過年了,咋還這么暗?”隨著么喝,冬妮和響嫚提著籃子闖了進來。
隊長女兒冬妮丈夫在外當醫生,春節不回來。響嫚丈夫是海員遠航了,只好來我家過年。
妻子非常高興。我忙點燃桅燈,懸掛高處,好照得更亮。并驚訝地問:“你們還敢來呀?”
冬妮說:“怕什么?都是街坊鄰居的,誰不知道誰?”響嫚說:“運動別當真,種地是本分,年還得過。我把隊里分的癟花生炒好,帶來了。來,兩個小家伙,別偎著了,起來吃!”
孩子驚喜地跳出搶著吃。屋子里立即有了生氣。
在那被歧視,劃清界限的歲月,我孤獨,痛苦,迷茫,絕望。妻子的人緣,使不少人手下留情,通風報信,釋放善意。像透明的窗,頓覺亮堂,溫暖。看到希望,鼓起生活的風帆。
布票緊張,衣服破了沒什么補。妻子建議:“自留地里種點棉花,讓孩子冬天身上暖和。”
我說:“聽政委的。”
秋天收獲幾麻袋棉花,軋出籽,清除雜質,變得雪白。妻子找來紡車,要學紡紗。隊里人見了,勸她:“這么好的棉花,找人紡吧,糟賤可惜了。”妻子堅決要自己學,說:“都不是生下來就會,不信學不會。”點著油燈,妻子通宵右手搖紡車,左手輕輕拉線。開始粗細不一,有疙瘩。慢慢便均勻起來。天一亮,妻子拿著紡穗,挨門去求教。
漸漸地,妻子紡出的線,獲得眾人稱贊。親戚,鄉鄰都幫她線刷漿。妻子借來織布機,想學織布。解放十幾年,農村早沒人擺弄,妻子找老人教。……妻子織的布平整,光滑,均勻,布質牢固,手感很好。為家增添溫暖。妻子在大家的教導下,發的餑餑,花卷,烙的餅,有濃濃的堿香甜味,非常好吃。妻子燒的南方莧菜,蠶豆,拌的白蘿卜絲,做的面醬,用香椿梗腌的咸蛋,送飯,都爭著與我交換吃。
妻子用地瓜干換幾瓶酒,老隊長總喜歡到我家抿上幾口。
妻子的認真,實干,好強,引起街坊鄰居的好評。大家都夸我娶了個好媳婦。
妻子的飯食引眾人羨慕。我家老人去世,苫屋,需要幫忙,都爭著來。
兒子鞋掉底了,妻子隊長,會計,保管全找了,沒借到錢。還摔了個跟頭,腿都瘸了……根本想不到買縫紉機。
妻子很少求裁縫,雖沒差錢。仍因一條短褲產生不快。氣是由二秀引起。二秀開裁縫店,向來認錢不認人。
二秀做的褲衩,長短合適,做工也精細。就是褲襠肥,蹲下不遮羞。褲腰遮半個肚子,顯得不利落。求二秀改一下。二秀堅持說:“我都這樣做,沒人說不好,不用改。”妻子仍婉言相求:“南方都不這樣,就按我劃線改一下吧!”二秀兩眼骨碌碌地瞪著,邊冷笑,邊搖頭,鄙視地說:“你會弄為何不弄,找我做什?”說著將褲衩往地上一扔,“我干裁縫,輪不到你指手畫腳!正忙著呢,拿走!”
妻子只好離開,二秀還朝她嘟嚷:“自己什么不是,逞什么能?想在我做的活里挑刺,找錯門了!”
二秀的話刺痛妻子,賭氣喂肥豬專買縫紉機。下地捋野菜,走路薅把草,刷鍋水全積著,勒緊肚皮,忙碌一年多,終于養成二百多斤肥豬,賣了一百多元。東北叔叔聞訊,求單位、鄰居幫忙,好容易湊齊二十五張工業券,買到一臺沒有斗的青島公私合營蝴蝶牌縫紉機。
六六年夏天,我買縫紉機的消息轟動全村。“南方媳婦買縫紉機了!”“真的?花百元買臺縫紉機,是不是不想過了?”
“干一天才賺兩毛錢,這要頂多少勞動日呀?”……妻子的舉動,引起街談巷議。機器托運到家,妻子一夜沒睡著。
全村都看,二秀不看,癟嘴嘲笑:“看花容易鄉花難。我拜師學了六年,還有的不會,你哭的日子在后頭呢!”妻子只當沒聽見,寫信給南方服裝廠的大姐,侄子。買來裁剪書,剪刀,卷尺,還寄了一大包邊角料。邊角料只巴掌大,卻是新布,整齊統一。妻子很高興,正好學技術。瞅空便踏,拼成大布。又按裁剪書上要求,做成內衣,門簾,床單,背包……拼成五顏六色,令許多人羨慕。
妻子縫紉技術很快提高,妻子做的衣服,貼身,正宗,上規格,時尚,新穎,許多人都求她做衣服。有人給她錢,妻子說:“花錢買材料讓我學技術,我已占便宜,那能再收錢?”村里不少人都來求妻子,應酬不過來,便教她們裁剪,學習縫制。二秀的生意清淡了,干眼氣。
縫紉機架起一座橋梁,我家成了傳授基地,學習樂園。過去劃清界限,眼氣眼紅的貧下中農也紛紛求到門上。繼母說我搞資本主義,讓妹妹來觀看。縫紉機利用率很高。讓許多閨女媳婦學會操作。有的買了縫紉機做陪嫁。
縫紉機給妻子帶來樂趣,友誼,陪伴妻子幾十年,從北方帶到了南方。生活條件好了,妻子不愛再動。放那里不用占地方,前幾年搬家送了鄰居。我回鄉時,除了曾祖母,祖父母,還有大祖父母,二祖父母。大祖父沒兒,二祖父兒子不在家。分糧草,挑水是我的事,日常生活,縫補,洗,由妻子照顧。年節妻子先考慮老人。大多老人都是妻子送終盡孝。
妻子在山東老家生活了十八年,從一個南方城市學生變成地道的山村農婦,將自己美好青春和愛貢獻給異鄉的山山水水,編織在我和孩子的生活中,蘊藏進希望里。
妻子經歷許多磨難,擔心父母牽掛,從沒叫一聲苦。
父親和叔叔夸她是大功臣。祖父愿跟她到南方生活,妻子照顧得無微不至,生病時感動得叫娘。
我是隊里好勞力,靠不惜力,贏得好評。妻子以自己的品德獲得贊揚。妻子是我的驕傲,是我的門面,為我增色不少。落實政策返城有新的生活,妻子仍不忘過去的日子,懷念山東鄉親。
退休后,妻子拉我一起鍛煉,教我跳舞,打腰鼓,學電腦,培養共同愛好,鼓勵我開博客。是我的第一個讀者和審稿人,幫我改掉許多弊病。網絡給我帶來快樂,處處都凝結著妻子的關愛。
妻子與我共同生活了六十年,這一路坎坷,酸甜苦辣,只有親自經歷才體會得出。妻子是貼心知己,無怨無悔與我相濡以沫。用血汗和眼淚澆灌的愛情之花,扎實,鮮艷,永久,很是知足。
現今都老了,眼力差了,手腳慢了,辦事遲緩,丟三落四,需人提醒。余下的時光應加倍珍惜。
靠相互提醒,照顧,努力過好每一天。保持健康自立,是對孩子的支持。醒來,先看對方是否正常,幫掖好被子。吃東西都將最喜歡的食物留給對方。相互敬重,都想讓對方開心,都想多干點,多付出。一時見不到便手機聯系,不離不棄,形影不離。
妻子的故事時常浮現腦海,演繹愛的精彩。
妻子是我貼心伴侶,永遠是我敬重的長毛政委!
2017,2,1 蠡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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