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新月在屋檐邊上閃爍的時候，周灣里的人大多已經(jīng)入睡，墻角是蛐蛐的聲音，窗臺里是熟睡老漢的呼嚕聲。偶爾會有孩童娘氣的叫聲傳來，女人急步開門，進(jìn)屋，聲音平靜下來，她再出屋關(guān)門。

　　女人的手上是一條正在編制的麻袋繩，已經(jīng)用麻編完了一大半，她剛用手打了一個結(jié)，就回頭往屋子的大門處望了望，似乎沒有聽到步行的聲音，她又開始了編制。

　　窗外已經(jīng)有陣陣風(fēng)聲了，連蛐蛐的聲音都變得顫抖。女人拉了一段針線，皺起眉頭，突然，她隱約聽到有漸漸走近的腳步聲傳來，眉頭下放，奔向大門，開門。

　　男人是隨后與她一起走進(jìn)屋的，女人手里多了一件外套，男人氣喘吁吁。“都打聽好了，明天可以給咱家水田收割。”男人一邊洗手一邊說。

　　女人已經(jīng)將飯菜從廚房端出來了，見男人坐下，她問：“價錢沒有變吧，就那么幾畝地，我聽說張叔也是那樣幾畝地，已經(jīng)收割了，價錢勉強(qiáng)能夠接受，再貴了不成。”

　　男人往嘴里趴了幾口飯，“價錢肯定是不變，我還在和師傅講價，應(yīng)該比我們請人力收割貴不了多少，不然我們就自己去得了。”男人應(yīng)答之后，話鋒一轉(zhuǎn)，“有沒有水喝？”

　　女人一臉輕松之色：“還是毛尖茶水，涼過了的。那明天肯定要用到麻布繩，我做了一些，應(yīng)該有多的，明天就不讓小寶和爸去了，天氣太熱。”

　　男人嗯了一聲，繼續(xù)吃飯，女人繼續(xù)手穿麻布繩，大廳變得安靜；屋外面，聽得出有農(nóng)作物被風(fēng)吹動散出的“裟裟”聲，好像連蛐蛐都睡了。

　　02

　　周灣的十里稻田在秋收時節(jié)仍舊充滿金黃顏色，稻谷掛穗，很是喜人。鄉(xiāng)民們守著各自的幾畝田地，作著打算，他們手里拽著鐮刀，卻不著急下田，仍是聚在田埂上，仿佛是有什么疑惑沒有解開一般。

　　等女人來到田埂上的時候，人群才慢慢移過來，將女人圍住。女人一一和他們打招呼，也瞄到了那些鐮刀，心里也猜中了幾分。

　　“成音媳婦，怎么樣，機(jī)器出的價錢到底能不能割，要是可以的話，我那塊地今天就收了？”

　　“對，要是可以，我的也收割。”

　　“嗯嗯，我也是。”

　　七嘴八舌下，女人也給弄糊涂了，她望著無垠的田間稻穗，似乎是在尋找什么，陽光搭在她的臉上，露出鮮艷的金黃色。女人抬起手臂，遮住耀眼的光線，她定了定眼睛，顯然已經(jīng)找到。

　　“成音在那！”女人順手指向遠(yuǎn)處，大家瞧過去，看見了一輛水稻收割機(jī)，正向這邊駛來，“他在和收割機(jī)的師傅談，昨天還沒定下來，他過來了，價錢多半定下。咱們等他來吧。”

　　“哄哄”的收割機(jī)聲音越來越近，大家看到了濃郁的黑色煙霧從機(jī)器煙囪里冒出，翻滾一下，迅速飄散。蔚藍(lán)的天空里突兀地多了一朵朵黑色的煙圈，連空氣里的稻香味都已經(jīng)變淡。

　　鄉(xiāng)民們面面相覷，有的干脆又拿起甩開的鐮刀，戴上了帽子。成音則有說有笑，從收割機(jī)的駕駛里跳下來，大家一窩蜂的涌來。

　　“價錢我問了，很合理，張叔昨天已經(jīng)用這機(jī)器收割完了。”成音說著用手拍了拍收割機(jī)的大輪胎，“還包打包，稻草都是機(jī)器自動擺放整齊，省事。下面我先收割，有要用機(jī)器收割的跟在我后面就成。”

　　人群一陣騷動，有人問，“一畝田收割完需要多久時間？”也有問，“收割的谷粒純凈不純凈。”

　　成音沒有立刻回應(yīng)，又跳上收割機(jī)后面工作區(qū)，向女人使了個眼色，然后大聲喊到：“效果如何，大伙等下看我媳婦捆扎的谷子就好了。師傅，開動起來吧！”

　　“轟隆隆”，隨著一聲發(fā)動機(jī)的響聲，收割機(jī)緩緩駛向水田，它身后，跟著所有鄉(xiāng)民。收割機(jī)工作的時候，大伙看的分明，在收割齒輪和杠桿的作用下，稻谷一片片倒下，吐出，谷子則不斷飛出，準(zhǔn)確落入麻袋口。成音在上面挽著袋口，女人在后面跟著捆扎，谷粒粒粒飽滿，帶中干凈利落。

　　眾人跟著跑了一段距離，終于高興著甩開鐮刀，自行離去，空曠的田間被陣陣稻香溢布滿。

　　03

　　收割機(jī)在忙到午后的時候差不多已將早上圍過來的鄉(xiāng)民們稻田收割完畢，午后的陽光鋪天蓋地而來，在收割完最后一畝稻田的時候，司機(jī)師傅干脆停下機(jī)器，從駕駛室中跳下來，四周一下子變得安靜，周灣人的議論聲音突地強(qiáng)烈起來。

　　有長者還在近處的田地里割稻子，身戴草帽，緊護(hù)手腕，在水稻邊上佝僂著背。長者一言不發(fā)，與在田埂上談笑風(fēng)生的鄉(xiāng)民形成鮮明的對比。

　　“老長貴，還在用鐮刀呢，別把骨頭累散了，現(xiàn)在流行那個大家伙，全自動的！”收割機(jī)司機(jī)師傅剛下來，點了根煙就向長者調(diào)侃起來，博得大家一陣騷動。深吸了一口煙，司機(jī)師傅又來了句：“是不是舍不得那幾個錢！”這一句剛出，鄉(xiāng)民們又是一陣起哄。

　　長者這時候終于站起身來，清下了嗓子：“老骨頭總要動下，趕不上好政策了！”一句話說完，他又低下頭繼續(xù)割谷子了，身后，一排排稻谷，碼放的也十分整齊。

　　人群安靜了一會兒，突然又躁動起來，因為張大爺來了。

　　“張叔，您老的谷子不是早就收割完畢，又來打聽什么額？”鄉(xiāng)民們問道。

　　張大爺果然很輕松的表情，“我來瞧下大伙的谷子怎樣，我的谷子賣了一些，收谷子的說我的谷粒不均，只肯依最低收購價收，所以我留了些，和大伙的比比。”

　　“張叔，好點的谷子多少錢收呢，您老肯定得了消息吧？”

　　“有一點，好的他說會高出最低收購價40%以上！”

　　“是嗎是嗎？那張叔您來我這看看。”

　　“也到我這瞧瞧！”

　　張大爺走出人群時，看到了成音夫婦正在一棵樹下休息，他們身邊是一袋還沒有捆扎的稻谷。

　　張大爺走過去問：“這袋怎么沒捆？”

　　女人回道：“昨晚制的麻繩少了一些，水田里還有幾袋也敞著呢。張叔您喝口茶再走。”

　　女人說著彎腰提起茶壺，就往身邊的一個大碗倒，茶壺傾盡，“呵呵，張叔，剛夠一碗。”

　　張叔也不客氣，一口氣喝完：“還是毛尖茶水，成音媳婦手藝好。中午和成音就到我家吃飯吧，有幾個好菜。”

　　“好，成音去我就去！”

　　“好好，哈哈！”

　　張大爺說著樂呵呵地走開，成音走過來，看著時間點，“今天看來去不成了，還有幾袋沒捆，還要回去做飯，爸和小寶都沒有吃呢！”

　　“嗯嗯，那我還是回去再做幾支麻繩。”

　　“不用了，就用稻草代替。你回去給爸做飯吧！”成音輕口念到。

　　女人似乎想什么又沒說，只收拾了下茶碗；一股濃厚的稻香味道傳來，女人覺得那味道比茶水還香。

　　04

　　女人是打算回家的，但又不忍丈夫一個人在這里辛苦，她走了幾步便停下來，可看到丈夫回頭時的微笑，她又邁起了步子。稻田的谷子在女人身后飛速滾入袋子，發(fā)出噼噼聲響，女人走了一段距離，終于有點于心不忍，她回頭時，卻看到了一老一少向自己走來。

　　那一老一少可不就是父親和小寶嗎？

　　只見老爺子一手提著大茶壺，一手勾著一盞提籃；小寶蹦著跳著，手里正拎著一圈麻繩，老爺子還細(xì)心地送來了兩條毛巾。

　　女人一時不知所措：“爸，小寶，你們怎么來了。”邊說邊去替老爺子拿東西。

　　“媽媽，喏，我來幫你和爸爸了，爸爸呢？”小寶伸出手指將麻繩遞開，馬上又從女人的腳下躥開，他看到爸爸了。

　　女人扶著老父親坐下，端出茶先給他：“爸，是毛尖茶水額，您先喝著，我去幫下成音。”女人拿起麻繩，猛感覺力量倍增。

　　午后陽光突兀變陰沉的時候，周灣的稻田里，忙碌收割稻子的鄉(xiāng)民們還沒有停止活計，稻香的濃稠味道便是在此時最深厚。稻草的桿子，稻穗的粒子隨著秋風(fēng)飄蕩無邊，女人也是在這樣的風(fēng)里走進(jìn)稻田的。

　　女人的身前，有在忙碌的丈夫，也有在嬉戲的兒子，她欣慰地望著他們，露出了甜美的微笑。這一年的稻香哪，盡是綿延無度，染破時光！